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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與孤獨/廢青 列印 E-mail


島嶼與孤獨/廢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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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歲。對一九七九年出生的你來說,三十一歲就是二十一世紀的第十年,應該是你人生中的黃金時期。

人要死的時候,都會有預感的。你不是迷信的人,但你真的有感覺,時間真的已經不多了。因此,你第一次在這個地下室中,留下你個人的想法。

你們小的時候,都看過那些翻印自日本兒童科普書籍的少年圖書,像是大山書店的《少年科學叢書》,或者是東方出版社的《圖解科學文庫》之類的書籍。儘管翻譯錯誤百出,印刷品質不佳,但它們勾勒出的二十一世紀生活,總是那麼光鮮亮麗;磁浮列車像公車一樣在都市中高架的軌道上密集地來來去去。每天上百般飛往火星的通勤太空船,穩定地上升突破大氣層。你們能放開雙手,駕駛沒有輪子的汽車,漂浮在潔白明亮的道路上。

結果,等你到了三十一歲才發現,世界跟那時候並沒有什麼不同。

老實說,不同其實是有的,但卻和先前那些樂觀的想像完全無關。你在一個沒有窗戶,不知深入地下幾層的房間中,靜靜地拍發著不知道給誰看的摩斯電碼。古老的電報機上,兩頭金屬接觸時,伴隨著撞擊發出的微弱火花,在陰暗的房間中,是那麼清晰又短暫,就像有些人看海浪會看得入迷一樣,你每每看著這些壽命只有幾分之一秒的明亮,想著你許多熟悉又陌生的好朋友。

現在這些彷彿已經是幾世紀久遠以前的繁華殘跡了。那時候,你還生活在地面以上,每天拖著尚未清醒的腳步,睡眼惺忪地握著捷運車廂裡的吊環上班。你有一份尚稱滿意的工作,你覺得這個社會需要我所做著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有這一層淺薄的自我認識,就足以支持你一天天這麼幹下去。

你覺得,就像有首歌那樣唱著,明天會更好。回顧起來,當時也沒有理由不那麼想。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特別是那些善於表達的人,也都覺得他們的生活很好,而且也看不出有必要修正自己的看法。

如今的你,也在另一種更原始的網路形式中,從事著一份工作;沒有人給你薪水的一份工作。其實就算有薪水也不重要,因為支付這些貨幣的黃金儲備,早就鎖在另一個國家的金庫裡了。在你工作的地下室中央,是一部龐大老舊充滿電子臭味與鐵鏽味的電報機。在你的身旁,則有一支撥盤式的電話。你的工作,除了偶而敲敲電鍵,就是拿起電話,撥往只有上帝知道的一些地方,然後對著話筒那頭說一些連你自己也從來不能理解內容的話語。

「糖蜜不會流進水桶」

「薛西弗斯正在鏡頭上」

「特洛伊戰爭不發動」

是了,你知道自己正身處某個組織中。你知道因為這些無法解讀的句子,讓地面上某些人深陷困惑當中,而感到一絲滿意。

除了引導你進入地下室的那個金色頭髮的外國人之外,你從來沒有看過其他的組織成員。事實上,到底這個組織是不是真的存在,連你也沒把握。你被告知,所負責的是一項核心工作。你要接收來自島外某艘船隻,或者是某架飛機,某個集團,或者某個人的指示,再把這些訊息,以適當的方式,轉發出去到島嶼各地的游擊隊裡。

它們可能是指出某一項行動的進行或不進行;某個人活著或是死了;某個成員是鐵桿骨幹,或是出賣夥伴的叛徒;某個人應該活或是死。無論如何,由於你也沒有那解譯的方法,就算抓住你的人抽乾你的腦漿,還是不可能得到他要的東西。這就是你之所以生存至今的目的,也是你繼續活下去的唯一價值。

你隱隱約約知道,地面上如今是個安詳和諧的世界。醜陋但昂貴的摩天大樓,據說蓋得比以前更多更高了。馬路上的汽車減少了,空氣似乎也變得清新起來;更多的人,因為騎不起自己的摩托車,改騎起自行車,也因此變得健康許多。這一切都是與你三十歲以前在地面上所見的世界相比起來,得到的結論。但那又怎麼樣呢?

反正,三十歲之前你所想守護和追求的一切,都已經不存在了。你的家庭離散了,你不知道妻子兒女是生是死;你還曾經聽說過,凡是這個組織的成員,都是註定要死的,只是時間先後次序有所不同罷了。

就像那個金髮的外國人。你曾經轉手過一張非常清晰的照片,毫無疑問地證明他已經死了。照片中的他,雙眼圓睜,好像還在掛念著什麼,像是在海洋另一端的碼頭上,等待他平安歸來的妻子之類的。他知道,如果他回到那裏,他的妻子會緊緊抱住他,為他煮一頓最豐盛的家常菜,慶祝他的勝利與生還。可是他的喜悅卻被打斷了,被一顆粗魯地穿過眉心的子彈打斷了。從照片中看起來,傷口沒流很多血,就像是被一個頑童用麥克筆在臉上畫了一筆,就那麼簡單明快的一下,他再也不需要勞煩妻子為他煮些什麼了。

你不禁想到,什麼樣的金髮白人會冒著那麼大的危險,去一個他以前從來沒去過的亞熱帶小島,在這麼容易暴露自己的情況下,打一場沒有勝算的游擊戰呢?他明明什麼都沒有失去,也沒有奪走別人的什麼東西,為什麼要用這麼愚蠢的方式,在沒有幾個人知道的情況下,就這麼靜靜的死去了呢?

你懷疑,天地間已經沒有什麼島嶼,也沒有什麼游擊隊,就只剩下你這間陰暗的地下室,漂浮在黑暗的虛空中。你甚至覺得,如果打開那道門道外面去,你就會跌進一片沒有上下的虛無中。

到你這個念頭浮現的時候,一陣軍靴所製造出來的腳步聲踏碎了你不切實際的想像。你光用聽的,就能想像到這些靴子是被擦拭的多麼地雪亮,它們似乎足以踏平一切。

你的時間到了。你有點悲傷無法寫的更多。但是在這一瞬間,你又鬆了一口氣。或許你終於可以見到那些曾經朝思暮想的面孔了。他們看到你,會對你說些什麼呢?你也想起那個外國人。他也像你一樣鬆了一口氣嗎?他也像你一樣有點悲傷嗎?你知道再也走不出這間地下室了。不管再怎麼說,你也沒有任何慾望想要離開那道門,走上階梯到外面去。

你安詳地拿起一把因為從未使用過,而顯得斑駁的手槍。不太熟練地地抵著自己的太陽穴,因為以前沒有機會練習。你因為暗自決定,把那些軍靴踢破門的一聲,當成扣下扳機的訊號,而意外的感到有一股自行決定遊戲規則的趣味感。




不知過了多久。穿著綠色制服的軍人,以敵前攻堅的態勢,用雪亮的軍靴鞋跟踢破了朽壞的大門。可是卻沒有槍聲響起。

佈滿蜘蛛網和汙漬灰塵的牆上,有著一灘黑褐色的,明顯乾凅多年的血跡。


廢業夫妻成長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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