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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阿潑 列印 E-mail


活著

/阿潑(媒體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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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歲的第一天,大學死黨親自把生日卡片交給我,信封上頭寫著「週歲禮」,我訝異地打開閱讀後,大笑到眼眶盈淚。就算他平時脫線健忘,但因為是死黨,所以多年來不但從未忘過我的生日,也沒忘過我過去常說的那句話:「活不過30歲。」所以,我31歲生日,他便祝我「週歲」生日快樂。


第一次在死黨面前說出那句話,是20歲的時候,那個時候時常以瘦弱的身軀拼命撞擊青春的火花。有一晚,學弟問我為什麼要活得這麼積極,我笑了一下說:「因為我覺得活不過30歲啊,所以我要趁現在活夠本。」小學四年級的某一晚,我便想像著死亡。我常看著手掌短短的生命線,心想家裡雖然不有錢,但至少爹娘寵愛,雖然不是才貌出色,但在學業上也都安然過關。除了偶爾病痛出個小車禍,人生沒有太多挫折,不知為何認為老天爺這麼厚愛我不公平,於是導出我命會不長的結論。但我也不是真的這麼認真認為自己活不過30歲,而是我始終認為上天給我這些天賦,我應該回報。而會說30歲這個數字,也是因為這年紀對20歲的自己來說還很遠,雖「老」,但又不會老到什麼都無法作。是而立之年了。


多年後,連加恩說了一句話回應了我的幼稚:「命好的人要比別人付出更多,這樣好命才有意思。」而這就是為何20歲的我如此,一直到過了30歲的現在的我,還是如此的原因。即使我不再認為自己特別受到老天爺厚愛,也累積許多挫折。但在這些年因為付出,而有許多收穫,反倒又覺得老天爺對我太好了。畢竟我還是活著體驗這樣的人生。


會寫這段心情,是因為慧玲姊邀請我加入「我的31歲」的串連活動--因為陳文成博士死的時候才31歲,正年輕,正有所成,他乍現的光芒便隨著生命隕落了。因為這個活動,我才知道陳文成去世時僅31歲,而我竟然去年就悄然邁過這個年歲,取得一種輕嘆的資格,而後想起自己竟然也活過自己設定的「老」了呀。我還活著,而陳文成死去。忍不住想像如果生命終結在此點,會不會有遺憾?那陳文成博士呢?他當然是遺憾的吧,他才準備一展報負而已。


(老實說我總是搞不清楚自己幾歲,還真虧死黨這張卡片,讓我能寫這個題目)


而我準備一展抱負了嗎?我的抱負是什麼?


我重生的人生,沒有如死黨祝福的那般順利美好,或許每個生命的開始都是挫折不斷,包含無法好好表達自己的各種感覺,只能啼哭,包含不能夠開心到處跑,因為自己還在蹣跚學步。在每個人生階段都有他遇到的挫折困難與各種習題,於是只能試著表達、試著站起來,然後再哭再跌倒。就算到了而立之年,我還是不停地學習:學著怎麼喜歡自己的工作,學著怎麼和社會溝通,學著怎麼控制情緒,學著怎麼看待充滿謊言的社會、無法誠實面對自己的人們。眼前朝著「不惑」而去,只好想著:如果我能活到40歲,這些問題是不是都有答案?我能不能從容面對生命的課題?


親友不會從我臉上看到這些。我工作著,從這個國家到那個國家,眼球從這個議題到那個議題。

31歲這一年,我從積雪的日本高山市開始,飛到南方的菲律賓,再去澳門,而後是四川災區。我喜歡在異文化的地圖上翻動,喜歡看著那些和我說著不一樣語言過著不一樣的人生經歷不一樣的困難珍惜著自己的文化的人們,怎麼談論與面對他們自己的社會文化。和他們交談時,我的心裡地圖是南方溫暖的、東方自由的、北方豐厚的我的故鄉台灣,飛過的航線拉開的不是國界,而是聚攏一種生著與活著的感覺,因為你可以在他們身上找到你熟知的故事,而那些故事並不因為國族而有差異--於是找到一種不被異化也不異化人的堅定。


我也還是半調子地參與著所謂的社運。半調子。雖然我也在NGO工作,但我對那些全心全力去推動社會改變的人們,總是很佩服的。和那種把自己埋下去的決心相比,我像是個三心二意貪玩的小孩,繞著遊樂園到處跑。不過,31歲的我才真正認識自己:我不是個喜歡爭吵的人,不喜歡抗爭或暴力,所以我永遠不會成為一種社運工作者甚至是革命者--即使二十歲那幾年我熱中於各種「革命」議題與運動。我傾向理性的、程序的、法治的、制度的改變,那種激情式的東西已經撼動不了我,於是我也發現自己對於南非曼德拉與中國八九民運的看法略略改變。這大概是年紀變大的影響,以致於我和陳文成完全不同,他才真的是在有限的生命裡燃燒自己的年輕。


我31歲這年,發生很多大事,讓我跟著呼呼地轉。例如樂生還是在忙,例如國民黨重新執政,例如四川發生地震,緬甸發生大水災,馬來西亞政府抓了部落客和記者,還有亞錦賽和北京奧運。


「北京奧運」,大概是在我各種半調子的瞎忙當中,唯一好好地完成的議題──就是匆促地在三個月內完成一本談北京奧運的書--《看不見的北京》。當時我以為這是「有時效性」的書,趕著時效寫,書也有「賞味期限」。不過去年底到澳門的書店,看到他陳列在「好書區」,今年因六四到香港,又在各書店看到這本書和「胡錦濤」擺在一起,讓我有點後悔沒有更用心寫書。


過去,我的文章零星散見在一些出版品或書籍中,加上在媒體工作,文字轉成鉛字並不覺得太興奮。過去偶爾有些寫作計畫,包含米果幫我企劃出書,出旅遊書等等,但都因為一些緣故而終止。說起來自己也沒有太積極,因為個性太懶不喜歡被逼迫寫東西。不過,「出書」大概是每個文青的夢想,所以我以消極的個性作著積極的大夢:我的第一本書,一定要是很棒的書,很有意義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呼喚被聽到了,還是時候到了,我非常匆促地被朋友推薦接下北京奧運的寫作計畫,在模糊的想像中,自己規劃出主題與方向,匆促地完成,覺得有些心虛,而後又矛盾地自我說服這本書很不錯(序言在此)。這本書的確很有意義,也是我關注的議題,然而,新聞系出身的我,總覺得有非常多不足之處,包含要有更深入的調查採訪,更多的故事,更多的證據,而不是只有觀點──而這觀點存在之必要,不過就是要和主流媒體的失去觀點對抗。然而,這個觀點在今天看來,仍需要很多的修正。把話說絕,不但讓我心虛且氣虛。


這本書,算是我在31歲的一個小小的成就,也是我過去對人權與難民議題「學習」累積的一點點小成果,而透過這本書的書寫,更厚植了我對中國人權與其他問題的關注,讓我不論是處在中國或是面對中國,都有個適切的切點去討論與分析,讓我知道更多中國的「陳文成」,更多類似的故事,更多人想活到31歲想在31歲後活著,知道更多和台灣對話的角度,也成為我研究中國真正的開始。一直到現在。


這是我的31歲,因為看不見的北京讓我看見中國。因為我活著,所以繼續關心他人是否能活著。因為我的生,而在乎著世界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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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囉~馬凌諾斯基    http://annpo.pixnet.net/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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