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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惑 /小草 列印 E-mail

 

 解惑 /小草(高中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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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就和論文寫作的過程一樣,起自大疑,終於解惑,所異者,時間而已。
回頭看我的31歲,那可能正是情緒從人生谷底往上爬的安排,而我當時一無所知。

那個夏日的午后,坐在民生東路舊公寓的客廳中,等著這家男主人歸來,與即將赴美和男友團聚的K,以及正準備GRE考試的C見面。彼時,我與那還客氣稱呼的林太太看著未滿週歲的于平,在地板爬行,她問起,還不結婚?我只說了︰還沒準備好。天知道,我對任何事情都沒有準備,心一直在飄流。日後,我才知道,十七歲就認識、相知甚深的C會在那年逐漸走出我的生命,而那天下午客氣稱呼的陌生同性,卻意外成為知交。敏感脆弱的青春年華裡,C是上天派來撐住我的一雙手,一旦羽翼漸豐,自然離去。

另一邊,相識二十年的許正與新歡舊愛拔河,決定移居高雄,從頭開始。我是他相濡以沫的手足,靜靜看著他的飛蛾撲火。在電話中,聽著他的哽咽,在車裡,看著他的落淚。我一直不解,一位受過嚴格訓練的心臟外科醫師,在手術台上開刀,乾脆俐落是基本的要求,何以在感情婚姻的流沙中浮沉,怎麼總是學不會快刀斬掉自己的情絲。我的支持就只能默默地聆聽。

我在這裡,靜靜地看著身邊的朋友們,彷若與人人有所聯結。那我呢,我究竟在做什麼?那時,我正去念那莫名奇妙考上了的博士班,是不是我想要的我都不確定,只是命運奇妙的安排。

一日,正午走在和平東路上,眼淚撲簌簌往下掉,不斷地自問︰我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要把生命浪費在那不知所云又可笑至極的課程?那位因為當年要在短短一個月內準備博士班考試而認識的學長,此時人已遠在倫敦,我無法跟他說,我與那號稱該領域裡的龍頭研究所有多麼格格不入。幾番電子郵件往來,透露若干情緒,冬天,學長自倫敦返台,勸謂是否直接準備出國去?此後,他似乎總扮演我研究路上的導師,直到今日依然時時提點,但是我卻好想說︰這是我的人生。

日子在百無聊賴中度過,有一搭沒一搭唸書,心其實不在。就連準備資格考試,都依賴別人混混地念,我竟然考過了,幫了我大忙的學姊卻一科都沒過,心裡好生愧疚,但依然不認為應該往前走。

04年夏天,論文計劃提出的時程已到了最後關頭,坐在老師的研究室裡,瞪大了眼睛問他︰學海無涯,回頭是岸否?
他費盡心思,告訴我如何上岸。我充耳不聞,找不到一個應該繼續完成學位的理由;剛從富士山歸來的我,見到了世界的遼闊,我為什麼應該在斗室裡總是與過世了幾百年的人糾纏,難道沒有其他可能嗎?

就像是投資股票,套得越牢,越是沒有勇氣斷頭殺出。九月,一個新學期的開始,下定決心給自己一個交代,就這樣吧,我願意試試看,縱然前景不明。老師看來倒像是很欣慰的樣子。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那就把所有的猶疑、惶惑拋諸腦後,盡全力做好這件事吧,我無法接受自己在若干年後要承擔後悔、不負責的自我譴責,這是我給自己的理由,自始至終,未曾改變。

奇妙的轉折竟然就此開始。此後,在老師的研究室裡,從下午直到天色昏暗才結束一次又一次的會面討論。我開始願意讓自己安頓在思考裡,從十六歲起就只想投靠歷史或中文世界的我,意外地重新回到最原始的初衷,果然生命自有奇妙之處。

人類最原始的天問,自古皆然,從幼時開始對生命產生的疑惑,一點一滴要在這閱讀思考與對話的過程中,一一解開,不論是個體或集體,生活的荒繆或權力的本質。哲學家畢竟是哲學家,從遠古到近代週而復始回答著同樣的問題,我開始瞭然,我所有的疑惑不解,非我所獨有,這世界和我一樣尋找答案的比比皆是。

在研究室裡,我找到了一個以自己人生回答我疑惑的答案。嚴格說來,我沒有上過老師的任何一堂課,在研究室的討論不全然是論文寫作,更多時候,是老師在為我解惑,而我從不曾說過任何的故事。我找到了前進的力量,論文處理的是衝突的問題,我內在的衝突也一一得到理性的回應。

06年五月,打電話給老師,我寫完了。坐在研究室裡,他說他很有成就感,問起我的感受,我淡淡地回答,就是完成了一件事,拿不拿到學位似乎不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腦袋重新被格式化。某回,老師問我,學習是什麼?想了一下,說︰在生活裡遇到疑問,去找答案,然後把在自己身上的束縛解開。這個回答終結了長久以來的包袱;此後,我以這如此正面的態度面對自己的生活世界,不想讓情緒帶我漂流。

09年寒假,老師來到中部的一小鎮上,他問起當初為何想放棄,我只說︰看不到前進的意義。我想老師是知道的,雖然他從不問我任何事。問起08年底中國人來台引起的騷動,他因為上街頭抗議以致被起訴的事,他僅淡淡地說,大不了回鄉下種菜。我說,那家人怎麼辦?他答以,妻小各自有命。我瞭然在心,人活著只是為自己信仰的價值獻身。送他回住處的路上,說起年少時想讀歷史的往事,如果有時光機,在東方,我要去戰國、五四,在西方,我要去看百科全書的啟蒙與法國大革命的戰亂。老師喟嘆,都是亂世,不過現在也一樣亂。我則說,這就是我會活在此時此地的理由吧。除了見證,還要對抗。

面對起初的荒煙蔓草四顧茫然,一路披荊斬棘重見天日,這不僅是論文寫作的心境轉變,也是安頓身心的峰迴路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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