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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是一個短暫的美夢/廖志峰 列印 E-mail

 

 青春是一個短暫的美夢
/廖志峰(允晨文化發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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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春是一個短暫的美夢
            當你醒來時
        它早已消失無踪
  ─莎士比亞─
   
 
2009年六月的某個夏日清晨醒來,電子郵箱有一封邀稿信,友人邀約一起撰寫〈我的31歲〉。我的三十一歲?那是多久前的事?我那時在哪裡?在做什麼?這個醒來的夏日清晨,正準備出門工作,一邊聽著喬治.溫斯頓迷人詩意的鋼琴小品〈夏日〉,一邊用力回想我的三十一歲,憑空而來的提問,讓我頓迷茫。我必須先回到我出生的年份,才會記起三十一歲的我,和三十一歲的彼時。
 
我的出生年,1964,我一直以為它平凡無奇,沒有偉人誕生,至少不是我。我應該學《塊肉餘生記》的主角,在生命開頭的第一章寫下:I was born。1964,真是平凡無奇的一年嗎?這一年,有三位可敬的台灣知識分子,彭明敏,謝聰敏,魏廷朝發表了〈台灣自救運動宣言〉,平地一聲驚雷,賭上他們可貴的青春歲月和難以限量的前途,最終換來的卻是十年的牢獄之災和無盡的逃亡生涯。台灣的知識分子中還有這種有膽識,敢親手斷送自己前途的人,也只能在前輩人中顯現。現今的台灣,一般人只會覺得愚蠢不可思議,而且此等人,羚羊掛角,無跡可尋;隔著一個大洋,出生在加拿大的猶太裔作家索爾.貝婁則寫出了《何索》,生動酣暢地描寫知識分子的虛無犬儒,傳神寫照,舉世轟傳,他後來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桂冠。這樣開始的一年,我自閉在自己的世界裡,以為風平浪靜,是天寶盛年。
 
三十一年後的1995,我在立法院當國會助理,看到想也沒想過的權力遊戲,精密的政治盤算,立法委員只是聽命黨團的旗子,合縱連橫的次級政治團體和各個利益團體,各自爭取最大的政治籌碼,讓人眼花瞭亂,生活沒有甚麼重心,始終存在冷眼旁觀的虛無。這些經歷和我的生命,究竟有何相關?我老是自問。在立法院,白日裡議事殿堂的刀光劍影,摩拳霍霍,夜晚則在餐廳,飯店,密室裡奏起笙歌,觥籌交錯,一片你儂我儂地水乳交融,天堂地獄,其實同一個世界,沒有分別。我開始記工作日誌。整天接不完的電話,處理不完的選民服務,讓我焦慮不堪,那時,手機開始流行,BBCALL也還是腰間最夯的掛飾,但只要聽到任何鈴響,就得神經緊繃,人生,一點希望也沒有。偶而去唱卡拉OK,住在基隆的我最喜歡唱的歌是,「港都夜雨」,「港都夜雨」講的是本是船員的故事,你卻以為歌詞描述的未來和自己的未來同樣飄緲,又同樣可信。那年最具爆炸性的暢銷書是《1995閏八月》,此書作者名利雙收,台灣人則惶惶不可終日。我的三十一歲就在1995閏八月中共將要進犯的陰影中度過。
 
我走過三十一歲,如今可以對我三十一歲的生活追念,我不禁要問我的人生到底成就了什麼?完成了什麼?未完成的完成。那時節的我,比較是像索爾.貝婁所寫的另一本書,《擺盪的人》。幾乎不知道工作是為了甚麼。我在人人仰之彌高的國會殿堂一隅,看著一些優秀的公務員朋友在官僚體系的摧折下,壯志銷磨。我看到立法委員對名利的躊躇滿志,喜不自勝。看著國會議事如何由上而下的運作,選舉雖是下層結構決定了上層,但其實仍是上層宰制了下層,悲哀的庶民底層。有人知道法案是如何被審理和被通過的嗎?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通常是在會期結束前連夜挑燈夜戰,包裹表決,奉天承運,混水摸魚,皆大歡喜。擺盪的我。人生的方向是從離開立法院後開始認真思索,想去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但那已是三十一歲以後的事了。
 
對照於我的心靈擺盪,有人卻在三十一歲時,生命停格,劃下句號。一個學成歸國的數學博士,人生正要開始,只是他的人生算式漏列了政治這個的變數,或者說,常數。人生飽滿的琴弦才拉開又被驟然劃斷。料想不到的人生。就像學國際公法的彭明敏教授,也完全料想不到台灣有自己的法系,不與國際相干,一個公義隱藏在異空間的獨立星球。錚然一聲的斷弦,生命凝止,想像那看不見的夜間私刑,公義噤聲,上帝注視著一切。是默許嗎?還是以英年早逝的陳文成博士做為祭獻的羔羊,來凸顯不義的政權?我突然有種卡拉馬助夫兄弟們般的質疑,如果真有上帝,那這一切就在上帝的注視下發生;或者,沒有上帝,所以諸惡橫行;或者,真有上帝,但我們只能等待最後的審判。人間的法庭無法審判。因為黨國體系才是最大的司法體系。
 
年輕的時候讀著詞句優美,近乎亡國之音的古韻文,以為真會有血腥不染的桃花源。其實不然。真實的人生只是曉風殘月,破碎得很。電影《霸王別姬》裡的程蝶衣,在文革的鬥爭來到跟前時,才憣然醒悟地說道,我要揭發,揭發這良辰美景,揭發這斷井殘垣。太遲了。我三十一歲後的醒悟來得有些遲,但我不做揭發,只說,去你的楊柳岸,曉風殘月。
 
宗教和政治在某種意義上是共謀,或說是互相依存。在人世間無法得到的平反,只能期待宗教上做最後的審判。這樣,每個不義的政黨造就難以計數的政治難民,只能躲進宗教的收容所,以尋求平復心靈的力量。是諷刺?還是公理正義終究的無能為力? 莎士比亞說,青春是一個短暫的美夢, 當你醒來, 它早已消失無踪。有人連這樣做夢的權利都被剝奪。對他們來說,人生更像是朝露,只停格在三十一歲,短暫的透亮,提醒著我們這些在三十一歲後還繼續擺盪的靈魂,人生的路,要走得更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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