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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一名社會記者的懺悔錄/黃哲斌 列印 E-mail

 

 1996年,一名社會記者的懺悔錄
/黃哲斌(中國時報 調查採訪室主任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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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平凡無奇又舉足輕重的一年。我三十一歲,前一年,剛從台南市調回中國時報社會組,跑松山分局、中正一分局、保安大隊、鐵路警察局。
 
前一年,我剛經歷過某分局長在餐宴裡舉杯,揚聲說:「歡迎大報的黃某某記者光臨指教。」(第一課:當別人對你客氣、友善、好言好語,通常不是因為你值得尊敬,而是因為你背後的招牌。)
 
同一天同一個場合,我也經歷某位報紙資深同業當眾撇過頭去,不屑地說:「我才不跟菜鳥喝酒」的尷尬局面。(第二課:不管你背後扛的招牌多大多重,別人的尊敬,還是要靠你自己掙來。)
 
於是,我早上空腹喝一杯濃咖啡出門,下午跑新聞,晚上發稿,夜裡在警察局陪值班員警吃宵夜,半夜跟他們衝現場,更多夜裡踹酒店、泡美眉、混三溫暖,確定我不會漏掉任何一條新聞。
 
一年後的1996,我不搞錢、不關說,跑我該跑的新聞,還算掙得了同業及警察的尊重。然而有一夜,我走進南京東路錢櫃,四名相熟的員警說,「我們今天小喝就好」,然後,拎出半打當時很難買到的陳年高梁。
 
我已忘了那天如何走出錢櫃,我只記得,我逞勇騎著機車上路(小朋友千萬不要學),沒兩百公尺就撞上安全島,飛行十數公尺後,摔落在安全島的草地上,一群錢櫃的少爺衝上前,問我有無大礙,我笑了笑說沒事,捨不得滿鼻草香,扶起機車東彎西拐地騎回家(小朋友千萬不要學 again)。
 
那夜我吐了一地,坐在床上頭疼欲裂,好奇自己到底怎麼回事了。我像被困在《陰陽魔界》(Twilight Zone)的倒楣傢伙,懷疑自己能否逃離夢境。
 
故事還要往前推,推到1981年,我高二,父親執意要我考醫學院,但我深知自己不是那塊料;於是,在一場激烈的爭執中,他用煙灰缸砸向地面,碎片割傷我的右腳踝,血流不止。我利用他心虛愧歉的片刻,告訴他,我決定讀新聞系。
 
其實我想讀中文系或歷史系,但我知道父親會暴怒不止,當時我讀雜書,讀了梁啟超文集,心想「馬的能夠寫文章又能經世濟民又能養活自己的,非記者一職莫屬」。
 
於是,我考大學考了三年,一律只填四個志願:政大新聞、輔大大傳新聞組、淡江大傳、文化新聞。第三年,我如願考上輔大。
 
上了輔大大傳系,老師不免找一些新聞界的學長學姐回來,分享自己的實務心得,我當下暗自叫苦:「馬的梁啟超的時代早就死透了,我真是個誤入歧途的白癡」,此刻不跑,更待何時。於是,我開始玩劇團、搞電影、在太陽系MTV全職打工。
 
這時,故事還要再往前推一些(本部落格讀友都知道,我的興趣是鋪梗及跑題):1978年,我就讀北縣一所殺人不眨眼的私中「格致」,我的成績穩定在全班倒數前十名,每天挨棍子,最大娛樂是下課時,跟著一群同學到樓梯底下,對著高中部女生「打飛機」,還有在上課時傳閱禁書,柏楊及李敖。
 
當 時懵懵懂懂,只覺得「柏老」的文章有趣得緊,偶爾在作文或周記裡引述,會被班導打回票,註記「開卷有益,但不要看不良書刊」。還有,初中有位滿臉憂鬱的物理老師,會一邊揍我們,一邊嘆氣。曾經幾次,他在課堂提到二二八,然後更重嘆一口氣,說「我不能再講了,你們以後長大就會知道。」
 
那是我對二二八的最初印象之一。
 
高中時,除了跟著同學翹課抽煙打彈子,也跟著另一群同學亂啃志文書局的新潮文庫,尼采羅素叔本華。國文老師曹永洋後來是志文的總編輯,他上課時,總不免語重心長,擔心我們這群只會放火燒教室的兔崽子,撐不起下一個世紀的台灣。
 
回到1996年(修昂說,要跳一下),我困在陰陽魔界的邊境,像是電影《神鬼願望》裡,許錯願望的布蘭登費雪(好啦,我知道他比較高比較帥胸肌比較大顆眼神比較無辜),四下張望只想找伊莉莎白赫莉算帳。那一年,我不曾跑出任何驚天動地有利於國計民生的新聞,至少不曾為害社稷禍遺千年。
 
那一年,我在松山分局旁邊的小吃店裡,看著眾家新聞頻道跟著TVBS開播,看著台灣進入一個畫面性,而非敘事性的新聞時代,看著2100全民開講成為全民收視運動,叩應節目成為時事消費的顯學,看著我的新聞同業被太陽燒融了雙翅,跌落人間,不再頤指氣使。
 
那是新聞這一行,被徹底摧毀的一年。我還是個社會記者,但找不到眷戀的理由。隔年跑完白曉燕案,我告訴自己:夠了就是夠了,於是我請調編輯台,當一個菜鳥編輯。
 
1996年,如此平凡無奇的一年,我的生命除了談幾場無關緊要的戀愛,其餘乏善可陳;但是我看見了記者這一行的侷限,也是人性的侷限,然後我眼看著,這一行的公信力與聲望,像一只紡錘不斷下跌,至今不歇。
 
 
【後記】
此文為回應阿潑點名,陳文成紀念串寫活動 【我的31歲】的一小屑屑。(阿潑原文「我的31歲:活著」)

     
部落格:新聞頭皮屑‧世界枕頭痕  http://blog.chinatimes.com/dan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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