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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mnemonics123 列印 E-mail

 

  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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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我三一歲時候,姊姊三三;三二歲以後,姊姊永遠都還是三三,永遠的少艾。

那年的夏天在學校門口等候前往長庚醫院的巴士,等著去看癌末化療中的姊姊,班次不多,很長時間站牌只有我和司機,我們素昧平生,司機一開口就規勸起來:「同學,不是我說你,你有空要多出門見見世面!」不知道是我膚色慘白,還是兩眼空洞無神,或者精神耗弱,總之有種遭一眼看穿的窘困。

三一歲的光陰慳吝而逼仄。一次前往長庚醫院一路摸索抵達姊姊病房,病床空了出來,下意識想往太平間跑,趕著抵達認屍的一刻,奔跑半途又還是折返到櫃檯確定姊姊的去向,原來她打完化療回到桃園家中靜養。然後,又是一個等候隊伍,搭上長庚醫院前往桃園火車站的交通車,到桃園火車站換市內公車到姊家。幾乎是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枯候在桃園市公車站牌苦等不到公車,非常挫折地打了手機給姊姊,請她原諒沒有見到她的情況下,我又要坐車回去唸書。三一歲的時候不輕易坐計程車,計程車是用來奔喪的。

夏天還沒過,腫瘤蔓延壓迫神經,姊姊癱瘓了。有回推著輪椅帶姊姊辦入院打化療,上坡地段姊姊原本安放踏板上的一隻腳掉了下來,虛弱姊姊雙手也已經無力拉回掉下擦地的腳掌,上坡中我找不到輪椅煞車進退兩難,姊夫去停車,時間靜止在那裡,我們兩個人各自發出瑣碎的求救聲,等著媽媽來解圍,一隻下墜擦地的腳卡在上坡路段。久躺生褥瘡,姊姊尾椎骨位置褥瘡傷口極大,每回照顧妥貼傷口有癒合趨勢,頻繁的住院化療外加電療,電療室外家屬位置我們只能看著抬放姊姊就定位的作業人員也許看準她癱瘓下半身毫無知覺,每次快狠準的作業程序如何毫不憐惜地把她的褥瘡傷口摔大,深及見骨。

再回到癌末病床前面的時候,姊姊只是慢慢形銷骨立。姐姐是強悍的,沒有掉過一滴眼淚,罹癌三年也從不向家人談論病情。夏天一過,電療療程與六次化療打完,也整個乾涸了。一天下午我興起幫她洗臉敷臉,那是病床前一點點小小的滿足,她說未來要請外傭也這麼做。然後外出逛街,看到喜歡的衣服也會電話連線問姊姊應該幫她買幾件?中秋節前夕姊姊向姊夫坦承沒有求生意志了,前一天姊夫幫姊姊擦澡的時候,我竟然隨口說出姊姊是幸福的,這麼多家人親友陪伴著面對死亡,極平靜話家常的,就像討論晚餐吃麵好吃飯好一般。姊姊不吃不喝高昂囈語了兩天,趕到的下午她很理性要我不要哭,我們一起禱告,姊姊覆述起每一句我禱告的話語。姊夫給了虛脫姊姊一顆鎮靜劑,終於讓她陷入安眠,癱瘓臥床四個月以來戴了很久的氧氣供應,呼吸還算規律。我只能朗讀聖經給姊姊聽,熾悶的秋天下午,從詩篇第一章讀起,讀到詩篇十六篇,姊姊停止呼吸走了。「耶和華是我的產業,是我杯中的份,我所得的你為我持守。用繩量給我地界,坐落在佳美之處,我的產業實在美好。」姊姊喜歡三年前罹癌化療後新居落成,牧師毛筆字寫給她詩篇十六篇。

2000年中秋一過,我成為癌症病床前生還者,妄想和平生還者。旁觀他人受苦,極其親暱,又極其遠距。姊姊癌末復發腫瘤轉移一度從右側肺葉發作,血水積滿導致胸悶呼吸困難,急診室解救之道是拿粗針插管導引血水,從急診室到住院所需一連串身體檢查,讓姊姊一整天提著血袋坐輪椅跑遍檢查處室,路人箇箇視她為怪物異形。接受凌遲流血的身體,正是影像視覺再現分級制度下面,應該且必須被馬賽克遮蔽修飾的部份。這苦痛已經遠離姊姊身體,然而反復記憶並且演述者代理了一切,每當咀嚼回憶這些,我便坐實少艾癌症死者的代理生還身分。台北第二殯儀館狡隘潮濕的地面,一座座小型牌面安住一個身體,姊姊擠身在吵雜的週日下午火化。

三一歲剩下來的時間,天黑關燈就開始跟姊姊講話,夜裡經常醒來,聽到海浪拍岸聲音,天黑總感到姊姊的存在,覺得姊姊老是走到海邊。大學畢業至今搬家11次,姊姊走後仍持續游牧遷徙,總是搬得心慌意亂,這樣姊姊還找得到我嗎?兩年後甚至從姐夫手上拿到姊姊三年癌史厚厚一疊病歷表,正統醫學術語量化程序語言,腫瘤指數與化療配方的拮抗。過去我以為唯有理性修補得起這種殘忍,但是一點也不是的。

姊姊身高170,我160,從小跟姊姊拍照在旁邊都像個丫環,但是姊姊漂亮,所以是好色甘心從旁陪襯的。姊姊纖細修長,大學時代差點就拍了牛仔褲廣告,畢業典禮姊姊幫我梳化拍照,那些照片竟然比婚紗照還要無與倫比的美麗,弟弟結婚的時候,姊姊借了我高跟鞋,還記得當年姊姊到學生宿舍找我,等待時間她細數每個地攤199涼鞋配299運動褲的女同學,當然我也這麼打扮著下樓見她,從來姊姊都是我的美學救贖。姊姊走後,到處反而都看得見她,長腿的、幹練的、典雅的、白皙的以及少艾的,全世界都成為姊姊的鏡像。只要沒有能和平生還,每個鏡像反射的逮捕追殺都充滿力道。

原來生趣是這麼回事,姊姊癱瘓在床後反覆悠悠提起她一直想買白色長靴,或者我想起她的雪紡紗草履印花裙(我只會問她這麼飄逸敢走天橋嗎?雪紡紗令我起雞皮疙瘩),她的眼影或者她華麗繁複的藍白皮包,這些小小細節突然鋪天蓋地而來,這些樣樣衝著我三一以來冷肅經歷所從未覺察的奢侈略顯多餘的細節而來。三一以前有多冷肅呢?從小我最擅長把衣服上所有裝飾物拆掉,討厭蕾絲和絲襪。高三一整年準備聯考,一整年都沒有月經。大學畢業那年寒假,我甚至打電話給姊姊告訴她我不想回家過年,要寫直升研究所的研究計畫。在圖書館意外翻到想找的書,是會立刻把書藏好,興奮地跑到廁所拉肚子的。如果圖書借閱時間已過,就把書放櫃檯,殷殷囑咐工讀生我明早立刻來借,然後整晚想著那幾乎到手的書輾轉反側。一座校園居處四年,草坪或者湖邊通通沒去過,每天火速包兩個便當回宿舍囫圇啃掉。透過姐姐,我瞥見過往學術雄性的養成。姊姊走後,姊姊的生趣倒成寬慰線索。上網瀏覽英系服飾家居品牌,到處都是姊姊品味,順道學了屬於姐姐品味單字,tunic罩袍,腿長的姐姐穿好看啊!姐姐從大學時代就品味獨特,穿衣是要付設計費的設計款,讀起Taost這款yasumi chemise paysanne ,詩行一樣的細節描述:
cool, easy, tunic shirt in light, slightly sheer cotton voile. soft collar. panel at chest with pintucks to either side of the placket, a box pleat below. gathering into yoke at high back. mother of pearl buttons. long sleeves with buttoned cuffs. 是了,姐姐毫不費力穿起這詩,在微笑。

2000年我三一歲時候,姊姊三三;三二歲以後,姊姊永遠都還是三三,永遠的少艾,姊姊的生趣彷彿是永遠少艾的秘密,一座預留暗藏和平生還的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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