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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第一次給人上手銬/邱毓斌 列印 E-mail

 

那天我第一次給人上手銬
/邱毓斌(工運組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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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求學過程中習慣性的留級,三十一歲那年的六月,我才從嘉義水上機場退伍。本來想寫退伍後進入電信工會與勞工運動的點滴,但是一直提不起勁。突然想起退伍前十天發生的一件事情,決定把它寫出來。

那天,我第一次給人上手銬。

那是一名回役兵,也就是服刑結束來把兵役服完的一個阿兵哥。我們姑且稱他老潘仔,花蓮阿美族,隨著父母搬到嘉義來,國中畢業。因為回役的關係,年紀比一般阿兵哥來得大。他犯了什麼罪被判刑呢?答案是:逃兵。也就是說,老潘仔具體地實踐我以及許多認識的男性朋友所共同的願望:不想當兵,放了假就不想收假。他兩年的役期總共逃了近百次,其實不應該說「逃」,他老兄就是一放假就忘了回來,忘到後來被移送軍法審判,確實刑期不記得了,總之關了一陣子。

老潘仔分發到我們隊上的時候,役期只剩下三個月。全隊上至隊長,下至菜鳥,一致希望這傢伙順順利利畢業,是以一下部隊就以「紅君(待退老兵尊稱)」相待。他也不負眾望地扮起老兵,啥事也不做,天天笑嘻嘻地東晃西晃。

老潘仔不高,壯壯地,全身就兩顆眼睛亮亮大大地非常阿美族。老是把手插在藍色連身操作服的口袋裡,叼著一隻菸,見人就微笑。他不在我們檢接分隊,而是被分發到在倉儲分隊,這讓那裡的紅君老兵心裡有點憤恨,好不容易盼到補兵,結果居然是補到一名回役老天兵,害他們屌不起來。

先講講我自己好了。當年還是碩士學歷自動取得預官資格的年代,所以我肩上背著一隻棍子,官拜空軍少尉補給官。我的天王籤運,其實讓當年第四修補大隊的長官們緊張了一陣子—因為我的學運背景的關係。報到第一天,隊長就直接嗆了:「這當兵不比在外面,你自己行為要注意一點。」,然後,派了一個叫做料號申編的工作給我,這真是為我量身打造的工作:獨立作業、與人接觸極少、必須懂電腦與英文。

我本來不知道他們有多傷腦筋,想說總統都已經民選了,時代總是會變吧。一直到我破冬後,隊上的政戰士花輪要退伍的前一天,我才知道不是那麼一回事。那天熄燈後,他躡手躡腳溜進我寢室,說有問題想要問我,我以為是要問我考研究所之類的事情,遂擺好茶具要跟他聊,結果他說他很好奇我以前是在幹什麼的,因為我下部隊前,總政戰部、空軍總部、聯隊不是專人來就是最速件公文,說要確實監控我的行為,害他每月要幫輔導長寫五千字我的行蹤報告。

聽我講完,花輪說,靠腰咧,我本來以為你有兼混黑道所以才盯你這麼緊。歹勢啦,不問清楚我退伍不甘願啊,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多粒炮仔(校級梅花肩章)在關心一個小少尉啊。

其實我並不討厭當兵。當然一半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我那是天下最涼快的兵,沒人(敢)管,每天早上八點上班,五點下班,晚上就開車到嘉義市玩。每次朋友在講當兵多操多操,我都只能一邊涼快。畢竟兩年連槍沒摸過的人,若抱怨說晚上加班到十二點,也只是圖遭白眼。

我們整個補給中隊比較像是一間物流管理公司(本質上就是),大夥兒日子都很快樂。下午五點之後,值星官帶著公差去跑道上撿石頭,其餘人不是去游泳、打籃球,就是等吃飯。我那兩年算是比較倒楣的,適逢二代機換裝作業,本機場接了全台灣第一批的F16。空軍是這樣的,天上飛的很神氣,我們這些在地上爬的可就很鳥了。從美軍手上接了一批又一批的零附件,老是全隊趴在倉庫地板上數美軍給的1300個墊片/860個螺絲/480條抹布數量是否無誤,數目不對就重來。有次一個新兵踢翻了一堆螺帽,氣得值星官差點叫老兵拖出去啊魯巴。

但無論如日子是單純的。對我來說,唯一難處在於如何與我所擁有的權力相處—那種官兵之間的權力。下命令、派公差、出任務、跑狀況,我都時時留意著權力兩造的對等,謹慎節制任何權力的濫用,三不五時還會挑戰其他軍官的思維作法。整個當兵期間,生理極為舒服自在,但是心理卻無比緊繃,像是在進行一種無法抽身停歇的田野觀察。誰知道這場有關權力運作的田野,最後竟是以上人手銬作為句點。

老潘仔順利的話,會在我退伍一個月之後,擺脫他這個當不完的兵。隊上戒慎恐懼地讓他放第一次的假,老潘仔按時回營讓大家都鬆了口氣。第二次就出槌了,逾假一天,被老班長找回來。

老潘仔就是不想回部隊,收假時刻會自動被其它東西所吸引:朋友邀約、電視連續劇、酒攤、打電動、或者睡覺。他沒有刻意躲起來,沒有逃離嘉義,就是不想回部隊;無數次的禁閉與牢獄,無從把老潘仔規訓成一名現役軍人,三清四查、按時回營、逾假速報,統統不在他的腦海裡。

隊上禁了一次假作為處罰。憨厚的老潘仔在隊上生活倒是中規中矩,老是笑臉迎人,想說剩下幾週就退伍啦,隊上長官決定再給他機會放他一次假。我懷疑隊上小兵之間有在簽賭老潘仔會不會準時歸營,因為在老潘仔逾假七十二小時之後,幾個老兵喜悅之情都寫在臉上。隊上軍士官傾巢而出去找人,最後是隊長在大林街上找到正在逛街買便當的老潘仔。按照規定逾假三天必須往上報,所以他老兄這次回不了中隊,直接進禁閉室,等著移送軍法處。

軍法處來接人的那天,正好是我輪值星。老班長跟我開著卡車到禁閉室要把老潘仔載到大門,移交給軍法處的人。禁閉室的人交給我一副手銬,說依規定一出禁閉室就要上的。這通常在警匪片或者A片中才看得到的東西,拿在手上一點都沒有真實感。老潘仔看到我,以及手銬,自動把手伸出來。我苦笑一揮手,叫他快點滾上車。坐在我跟班長中間,老潘仔有點不好意思,沉默地看著前方。

我說,我不想上你手銬,因為我覺得你不是壞蛋。手銬是給壞蛋用的,你要記住你不是壞人。車廂一片沉默。到了大門,老班長說一定要上手銬了,不然軍法處的人看到不好。於是,我幫老潘仔上了手銬。

回程車上老班長說,你們這些讀書人腦子實在是很複雜。我乾笑兩聲,什麼也沒說,只敬了他一支菸,看著遠方的跑道以及路旁的田地與椰子樹。

十天後,我踏出營門,回到一個多數壞蛋都能躲過被上手銬命運的正常社會中。那年,1997年,我三十一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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