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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理課/蕭伶玲 列印 E-mail

 

  倫理課/蕭伶玲                            048蕭伶玲.jpg  

 

 
二OO八年,我三十一歲。

五月,台灣第二次政黨輪替,人們對前總統的道德質疑,成了這座島嶼再次變天的關鍵之一。我問著自己:這意味著我的國人想要一個有道德的總統嗎?換掉了一個「沒有道德」的總統,取代的就是一個「有道德」的總統?什麼是有道德?什麼又是沒道德的呢?民主的結果,意味著一種對於道德價值的選擇嗎?

然後,也是五月,我幸運獲得歐盟的Erasmus Mundus獎學金,得赴瑞典和挪威研讀應用倫理學碩士學程。但,究竟是為了什麼樣的問題而去的呢?想要解決什麼呢?或者,被問得更是不少的是,這對將來的就業有幫助嗎?唸哲學?養得活自己嗎?這些問題,一直都沒有離我而去。

八月,我出了國,學程規定要到兩個國家瑞典和挪威上課,才能完成所有課程。所以到了第一站瑞典林雪平後,從台灣帶來充當羽毛被的睡袋,從來沒讓我套上舒適的被套過,每天的生活都像是背包客,因為,還要漂移。

十月底,和同學們浩浩蕩蕩地從瑞典坐火車到挪威,搖晃了整夜的火車,早晨的眼才張開,冬天便突然來到,一直記得匆忙把沉重的行李往月台上丟時,行李刷上了第一道雪的條碼。

接著,在挪威特倫汗,一個離北極圈很近的城市,北海小英雄的故鄉,讀書,經歷了一整個寒冬,看到了這一生最多的雪,也吃完了一整罐從台灣帶來的感冒成藥。

天空經常一整天暗著,黑暗是如此地長啊。當挪威人在雪地上自在輕盈地慢跑時,我卻努力試著在滑溜的雪地上控制平衡,像個剛學步的嬰兒。

但黑暗真有如此長嗎?缺少陽光的北國冬天,其實有著可以映照天空、映著大地的白雪,而白雪帶來了各種奇異的光線,所以,耶誕夜的天空可以是整片的橘黃色,而晴朗的白晝時,遠望滿覆白雪的山峰,則是淡淡的粉紅色。在挪威,我從自然中領悟到:黑與白,不是非此即彼,他們同時存在,相互消長。

二OO八年九月,中國毒奶粉案爆發,台灣當時聞奶色變,我決心以此個案為例,探討道德緘默的倫理問題。起初,一股忿忿,心想:這大錯特錯,這些商人怎麼可以如此沒良心?中國政府怎可如此枉顧人命呢?但,我又問自己,若這件事很明顯地就錯了,有什麼好討論的呢?

道德,是這樣子去思考的嗎?有什麼其他的角度,可以去思考一件「被認為明顯就是錯的事」?我的腦袋不斷地質疑心中那個頭上頂著光芒的道德之士。

直到有一天,我的指導教授提醒我:妳不用做出非黑即白的道德判斷,但可以懷著 good will去做詳實的道德推理,試著對人及對各種批評charitable些,只要釐清各種道德判斷所持的理由和相互的衝突,去說清楚妳的不安是什麼即可。

然後,我才明白或許我可以做的是去談談道德如何因為不同權力,不同處境的人而有不同的詮釋和實踐。

論文口試前夕,在美麗的湖邊,晴朗的天空下,我驟然失去了一位同學,一位摯友。就像他生前領著我們去經歷各種第一次,第一次滑雪,第一次去挪威小木屋,連他離開我們的那一天,也讓我們第一次坐上直升機,第一次坐上警車,那天,我淚眼婆娑在天空越過挪威峽灣,匆匆瞥過與朋友曾經走過的那些街景。說實在的,很美。

也因為這場意外,上了在挪威最重要的一堂倫理課。親身感受到挪威政府在急難事件後各種專業的協助,也深深地體會到什麼可以是公部門實踐責任和照顧人民的樣貌,以及各個領域的人員,如何能夠既專業,又同時對人尊重、溫柔、體貼。

所以,我又想了一次:什麼是道德?我想,關於道德對與錯,至少要放在將人視為人的基礎上去言說和行動。而道德的實踐,更需要一種細膩、仁慈,如此,方能真正地引導人,撫慰人,助人渡過苦難。

我的三十一歲虛歲和實歲,是思考關於「什麼是道德」的年華。


蕭伶玲
於挪威 特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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