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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人之歿/陳麗貴 列印 E-mail

 

強人之歿
 /陳麗貴(紀錄片導演)
 
 053陳麗貴.jpg
   

 
 
多年後,我為我31歲那年所發生的事情,寫了一首詩「強人之歿」:
 
  她收翅斂足於塔樓之頂
環伺一座腐敗的城市
廣場的士兵低頭數著自己的腳步
碼頭工人忙著搬運走私

她銳利的鷹眼穿越中庭
在塔樓黫暗的一隅
與強人最後的目光相遇──

污血溢出強人的口腔
滴落在鐘聲第三響
骨削的身軀,頃刻
減去21公克
恰好等於靈魂的重量

她冠羽橫豎鼻孔翕張
對準死亡的方向
揚翅,如殞石
自塔頂墜落

當語言學者聚精會神地解讀
強人遺言中的爍 爍 珠 璣
城中的鼠輩正忙著──
忙著爭食強人吐嘔的穢物

三小時後
強人的身體逐漸萎縮
神話卻逐漸擴大
強人的遺言
在城市的上空轟炸

此時,她收翅斂足於塔樓之頂
啖享著肥美獵物──
一隻豢養於城市的大老鼠
喙起喙落
正好搭配著遺言的節奏

 
     

1981年,大學畢業後的第二年,我在北部一所以軍事化管理稱著的高中任教,那所學校的副校長是一位退役少將,他有一句名言:「與其讓學生愛你,不如讓學生怕你。」學校從校門口到教室之間只有一條小路,每天早晨,師生陸續抵達學校的時候,小路兩邊總是站著成排的糾察隊:鋼盔、綁腿、臂章,憲兵一樣,對著每位穿過的老師大喊:「立正──敬禮!」。一向非常專心走路的我,經常被突如其來的口令,嚇成左手左腳,右手右腳,或手腳打結。

那是共匪、台獨暴力份子、國際陰謀人士「三合一」的年代。我們漏夜排隊買票搶看金馬獎國際電影觀摩展,言必稱楚浮、費里尼;偶而和朋友臭屁現代文學,賣弄余光中、鄭愁予的詩句,或是在昏暗的咖啡廳中,跟著蔡琴厚沉的嗓音唧唧哼哼:「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恰似一張破碎的臉……。」彷彿一則預言。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火光躍動,美麗島事件驚天動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血花滉濺,林宅滅門血案慘絕人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月黑風高,陳文成博士31歲的生命,定格成為一張橫屍校園荒隅的照片。習慣於清晨散步台大校園的我,在蟬鳴高亢的盛夏,感覺背脊一陣森涼。

然而,第一次在思想上與黨國教育發生罅隙,是因為王迎先事件。那位被黨國媒體稱為十惡不赦的台灣首宗銀行搶案主角李師科,和被冤屈溺斃的計乘車司機王迎先,我不明究理,卻由衷同情,後來還為此事與好友發生激辯。

1981年,7月12日,陳文成博士殉難10天後,我完成人生大事:結婚進入圍城;1年後,偕夫赴美求學。原本以為固若金湯的黨國教育,一夕之間變成海砂屋。在新大陸,我的思想重新改造,血液徹底更新。我們在同鄉家中捧讀影印版的黨外雜誌,如獲至寶;在圖書館搜尋馬克思、恩格斯的巨靈,研究社會主義失敗的原因,同時也學著分辨誰誰誰是KMT的爪耙仔;我們參加夏令會,接待台灣來的異議份子,惡補島內情勢。晚會結束後,馳騁於返家的高速公路上,涕泗縱橫狂飆文夏的老歌:「叫──著──我,叫──著──我,黃──昏──的故鄉不時在叫我……」。

曾經我是櫻花哲學的信奉者,認為生命應該在最絢爛的時刻定格,然後Fade Out淡出。而這個最絢爛的亮點就是30歲,之後就是茍且偷生。我沒想過會活到31歲。

1988年1月13日,我的31歲前夕,台灣發生了一件大事──蔣經國過世,強人時代結束,第一個台灣人總統李登輝就職。好像漫無邊際的黑暗宇宙突然出現了破口,一道亮光傾洩而入。那年,31歲的我,以脫胎換骨後的面貌,以初學會的叛逆之姿,準備回到台灣,投入大時代的洪流,成為一粒小水滴。

有人說:「30歲以前不是左派的人,未免太現實;40歲以後還是左派的人,未免太天真。」我今年52,是現實?是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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