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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歲那年/王佩芬 列印 E-mail

 

 31歲那年
 

/王佩芬(影像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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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全沒有理性可言的一年



對於工作,我一直容易被外在所惑。


最明顯的例子是,只要有一間美麗的辦公室,就可以把我的理性衝昏一半,所有眾人再三提醒的注意事項:工作內容、人事制度、甚至薪水福利都一一拋到腦後去。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座改建過後、白牆綠蔭的老屋裡,第二份工作雖在商業區,卻擁有一大片茂密翠綠樟樹林的落地窗,第三份工作更是出人意外地,座落在菩提林道、公園、運動場裡頭,而周邊鄰居們的門窗樑柱,透露出的居家設計及生活情調,一個比一個令人玩味、流連忘返。

可想而知,面對這份工作,我完全沒有什麼理性可言。而那一年,正是31歲那年,是我成為影像工作者的第一年。

在這前一年,也就是俗稱人生重大關卡的30歲,一陣徬徨後下定決心走向夢想的道路。所以,31歲那年,借用一句前輩的話來形容—正是體驗「當夢想照進現實的人生況味」的時候。放下過往辛苦累積的各式學經歷身段,從影像產業基層,一家製作公司的執行製作開始做起。

前方的路有多險峻,天真的心不會知道。我的夢,才是眼前的真實。

  天天微笑的三個月

還記得當老闆介紹我讓公司的同事們認識的第一幕。傍晚,就在玄關的咖啡吧旁,老闆一聲呼喊,幾位男同事陸續走出,大家年輕又隨性,面帶歡迎的微笑望著妳。而過去常待在女性居多的工作環境的我,猶帶著一絲靦腆的不習慣,小丸子般地尷尬微笑接受了歡迎式。

這不是代表這家公司沒有女同事,而是女同事們當時都忙昏了頭或出外奔波去。男同事們只是當時恰巧「正」在公司休息。

沒多久,忙碌也成了我的工作寫照。雖然是執行製作,但說穿了是什麼都得做。下至開車、買便當、安排行程,上至跟編導討論創意表現手法,盯緊影片製作品質,都在工作內容之中。因為事情多且雜,很難用朝九晚五、週休二日方式來度日,於是工作跟生活完全融合一起。

雖然忙,不過工作上發生的一切,讓我不斷連聲驚嘆。因為並非本科系出身、之前也沒待過相關行業,這家製作公司是我認識影像產業最初起點。而公司無論電影、廣告、紀錄片等都有負責製作的作品,我後來馬上清楚意識到這是一項幸運。當時的我雖然僅需負責一個紀錄片節目製作專案,卻同時可以在出入的各式人等、同事討論的話題、甚至流通的器材中,逐步認識其他不同類型影像作品製作特性及困難度。

身為新手,我還是會為明星級工作人員(如演員、導演、攝影師等)出現而分神,進而為其專業表現而感動—原來,事情是要這樣做啊(追星的小丸子放下相機喃喃自語狀)。

特別是這一行工作人員自我跟時間管理態度,超乎以前其他職場經驗。迅速、確實,當有一絲跟不上時候,我也會臉紅。待久了終於知道,時間是產業最昂貴的成本,要小心使用。

於是人雖然忙,卻忙得很有想像力。因為知道心中所期待的影像呈現品質,自己就會在當下做出必要或最好的決定。這樣的公司,管理沒有一定的章法,所有的自由、隨興及寬容,是連日的緊張、壓力所需要的支柱。

從事這份工作三個月以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的心都是充盈著滿滿笑意,於是我知道我真的喜歡它,也喜歡大家一起共事的感覺。而三個月後,七彩泡沫般的新鮮感逐漸消失,這盆肥皂水的各式型態與深層樣貌一一浮現。

  甜美背後的殘瓦朽木

影像產業最具吸引力的一面,是人的遇合所散發出來的能量;但是最容易發生問題的,也在人的身上。

雖然只是一個紀錄片節目製作專案,但什麼狀況都遇到。例如導演會失蹤,妳得跳下接手剪接,好讓交片不會出問題。而公司財務狀況百出,製作人會消失,妳反而成了團隊中唯一堅持到最後一刻的人。

我並不偉大,只因為案子本身紀錄呈現的主題,是我跟田野中遇合的人們深刻瞭解的珍貴,以及彼此的互信和託付。原以為世事應該遵循書中道理如此運作—許下承諾,應該信守。但說穿了,是我耽溺手中的甜美,捨不得讓這個案子夭折,以致無視於天真之外,殘敗屋瓦與朽木。

影像產業在台灣具有相當的「淺盤」特性。看似參與的人多,看似豐富多元,但隨便風吹草動,在淺盤環境下,水一經搖盪便少了一大半。只有少數人才能在這裡面走得長長久久。經濟體不夠健全厚植,人的流動就大,產業要維持穩定成長,其實很不容易。

特別是各式影音發想,若要有一定品質的呈現,就需要相當的財源來支持必要的運作及工作人員們所需費用。若沒有足夠的財源,那就會動用且依賴周邊各式人等的創意、熱情、勇氣及耐力。

然而,若人長久處於「人少錢少事多時間緊」的情況下,再怎麼樂觀堅強,心力也會有消磨殆盡時候。這一行若沒有了心來支持,工作會比服務業還要辛苦、還要疲累。

於是我也看到,在這個行業內,多數工作人員職業尊嚴低落情況。那是整個產業的問題。當後來我有機會與國外影像製作團隊合作時候,在彼此的互動、尊重以及相對等的報酬中,我更對於在台灣,日日為夢想努力的人們,特別是基層工作人員感到不捨。

就算報酬不高,至少,可以要求快樂有尊嚴地工作吧?為什麼連這樣也常常會做不到呢?

那時候,曾經我許下願。希望我帶的團隊或合作的工作人員是快樂享受工作的。於是我盡力去照顧他們的需求。後來發現,這願望原來是奢求。人本來就不可以沒有著想到對方處境及心情,而一味奢求對方的快樂。工作亦是。環境的問題不是一人努力創造的片刻愉悅就可以解決的。

  夢獸依舊任性堅強

一年後,專案結束。我也面對著去留的問題。

假日午後,進來收拾東西。坐在無人寂靜的辦公室裡,看著錯落在各式刀、劍、木箱等道具之間的光影,我問自己,下一份工作,是否可以不要再這麼夢幻了呢?年紀增長,總要有點理性來支持,不然怎麼面對漫漫人生?

然而,夢獸還是繼續在門外對我揮手微笑。公司內是現實,公司外是夢境。夢境的遼闊其實超乎人的想像。

走出公司,綿延不斷的菩提樹林、點點散佈的公園、特別是街角的運動場,夢獸正在那裡暢快奔跑著。那一年我經常在加班的夜晚,就在月光下,迴圈般的跑道上慢跑,舒發白天的緊張、氣憤及倦意,安靜地與心靈深處對話,回想初衷,好讓自己恢復足夠的心力面對下一刻的繁雜事務。

我常想,如果說真有夢田,那片運動場就是我的夢田。日復一日,夜復一夜跑著,也許有一天,如猛虎般躁動不安的靈魂,將隨同童話中的步伐,一圈又一圈,終於形成最香甜可口的黃色奶油也說不定。

沒有多久,我就離開這家公司,繼續往產業的不同位置前進。公司後來沒有多久,也搬離所在地。然而日後每當我工作疲累時候,我最常繞過去那裡,去看看那棟已經易主的房子、菩提林道、公園、運動場。那裡依舊是我取得平靜的地方。

31歲那年,是我最多真性情展現的一年。因為年輕,多少還憑恃著一股非要親自嘗試才罷休的心情,於是我體驗了意外的人生。從此之後,放下天真、長出韌皮,越愈強壯地去面對世事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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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文畢看看,覺得好像跟陳文成先生的31歲沒有什麼關連。但猛然一想,若不是走過那一年,我也只是千萬名知悉陳先生事蹟的青年之一,而非如同現在與基金會交集之深—共同製作完成綠島人權紀錄片。幾次晚上來到基金會趕工,一開門都會看到陳先生的笑容,啊,妳又來加班啦。也許冥冥中他對我的31歲知道些什麼也不一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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