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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的盡頭─狂想31歲/William Tsai 列印 E-mail

 

逃避的盡頭─狂想31

/William Tsai(台大歷史系碩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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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沒想過31歲來得這麼快。甚至,還是很難把自己和三字頭聯想在一起。

一方面,過一日算一日的生活模式,真的使他喪失了時間感──首先是在「畢業即失業」的咒語裡,決定先償還國民義務,從而不得不和狂飆的物價拔河以求生;然後就是最近這些日子裡真正的逃亡,在生長的土地上晝伏夜出、抱頭鼠竄。

另一方面,他也越來越不敢去想,自己究竟用了多少時間,不擇手段地讓自己的生命變成了一場看不見盡頭的逃避?但此時此刻,躺在仲夏豔陽直射的頂樓鐵皮屋裡,和滿地雜物蠅蟲一起過生日的他,對眼前的這一切,連同過去到現在發生的每一件事,竟產生了強烈的厭煩。

我到底在幹嘛?
這樣活著,到底是為了實現什麼?

在滿室折射的光影與幽閉感裡,他不得不逼迫著自己重新回味這段逃避的日子──同時挖出腦中早已塵封鏽蝕的,問題意識。

1

逃避是從四年多前的那個11月開始的。也只能從這兒算起。高三那年因為數學太差而決定推甄讀歷史,大五延畢時倉促決定考研究所,某種程度上都是逃避;但他那時對逃避這件事的了解,不過只是「見到急駛而來的車輛就閃到旁邊去」這種水準而已。

2008年那場從行政院大門開始,又在自由廣場(差點忘了,名字早已改回大中至正門)堅守了一個多月的冬日之戰,才是他遲來的啟蒙。那年他碩士班四年級,生平第一次不再自以為對政黨政治冷感,不再自命超然地邊看街頭運動邊說三道四。和許多師長、同儕、學弟妹們攜手在街頭坐下,一起聆聽演說、觀賞紀錄片、表演行動劇、參與帳篷裡的辯論與決議,並且完成一次挑戰集遊法的大遊行……,最初是由於對危機將至的迫切感,想要以行動守護自己的生活方式;參與既久,一個不受黨派、族群身分左右,共享著普世自由人權價值的公民社會願景,也漸漸在他的心中蘊釀成形。當他結識了另一群夥伴,重新面對黨國威權奠立之初的那場白色恐怖,保存歷史全貌、拓展對話與理解空間的責任感,則成了理想公民社會的根基。

吊詭的是,在意識啟蒙與願景成形之際,他卻也開始在自己的人生裡左閃右躲。

逃避在三個錯綜交織的環節裡同時進行。投入運動、重新認識白色恐怖、信仰民主先烈所追求的自由價值,以及同時產生的對老大國族神話的否定,都與忠黨愛國、時刻不忘炎黃子孫血統,並且熱情追隨電視名嘴,打起正義旗號追剿「貪腐集團」的家庭背景與現狀格格不入;經過幾次情緒與性格的對撞,害怕爭執的他完全放棄說服父母和姐姐,而後開始早出晚歸天亮說晚安,和家人的談話完全被白色謊言和電腦前的自言自語取代。修業年限隨著炙熱的社會願景而迫近,則使他在爭取學位和全心投入社會兩端遲疑徘徊了一年,直到指導老師、夥伴們和家人同時對他失去耐性。更有甚者,他對運動本身也一直三心二意,充滿無以名狀的顧忌,朋友們兩次被驅離他都不在場,隔年夏天為了聲援被起訴的老師而展開的集體自首行動,他的自白書也寫得心不在焉。

三頭落空自是可想而知。他參與集體自首的消息不知透過什麼管道被爸媽得知(出門開著電腦下載電影時,Windows桌面上忘記收好的檔案被打開來看過?),那一整夜,他只能在母親情緒崩潰的哭罵和詛咒、二姐聲色俱厲的怒斥,以及父親徹底絕望與不信任的眼神裡,盡可能保持沉默。「讓你唸歷史/讀台大是錯了」「喪心病狂,中毒太深」是他們唯一一再對他說的幾句話。隔天,趁著家中無人,他請朋友幫忙,逃難似的搬離了住了二十多年的家(他從沒想過打包可以這麼快就搞定)。蝸居在外、不與人交接,只靠著朋友介紹當助理養活自己,除了圖書館哪兒都不去的五年級,終究補不回虛耗了的三年時間。七月底那場超低空飛過的口試,老師們客氣而刀刀見骨的評語,以及與會同學和學長姐夾雜著失望和幸災樂禍的表情,都讓他明白學術這條路是走不下去了,只能儘量修改破爛不堪的論文,然後入伍。他不想面對嘲諷,也無顏以對關心、期望過自己的朋友,只有繼續不與人交接。

他和運動的夥伴們逐漸失聯。他們渴望守護的民主、期盼建立的理想國,在昔日彼岸內戰死敵攜手建立的利益分配機制,排山倒海席捲島國、併購世界的祖國熱錢,將全球化和祖國崛起、本土意識與貪腐暴力未開化聯繫並稱的媒體鼓吹,以及島國公民受到同步狂飆的物價、失業率和環境污染所強化的歷史/政治冷感之前,日趨蒼白萎靡。他們和更廣義的本土派都只能透過網際網路,建立起一個個暫時性的小陣地,在各個部落格、聯誼網站與軟體中且戰且走,抵抗著作為島國諸事不順代罪羊的角色;他們試圖呈現(而他再次錯失參與機會)的那幅更寬廣包容的近代史圖像,在日益極化卻又一面倒的社會裡,幾乎被視若無睹。

2

島國的軍隊不善戰,武器也因研發部門的衰敗而更形落後,軍官比例高得驚人;但外界的風向,在這兒還是能清楚感受到。聽令行事、放空思考混日子的一年裡,長官們談的都是如何避戰,還有他們的親戚朋友如何適應祖國的事業環境,進而獲利。他也輾轉聽說友人到祖國工作,但年輕人的運氣似乎總是背了點。

在低調得近乎若無其事的建國百年大典過後,隔年的總統大選被和平回歸在即的「喜報」取代,下一個光輝十月則成為祖國統一的時節。移民潮發生了,但只有一小部分向歐美流去,絕大多數都沿著一日生活圈,搶在回歸前夕投入祖國懷抱。當然也有起而抗拒,在各地衝擊政府機制的群眾,部分軍方單位也隨即投入警察行動。而他在這些行動中總是缺席,始終被派留守,在營區的行動則受到監控。他由此明白,自己參與運動的背景,從今以後會是越來越明顯的標靶。部隊生活的最後幾個月也更加謹言慎行,儘管他也開始在報紙、電視上與一些熟悉的人名重逢,他們或是行蹤不明(在逃?)、或是被某條乏人問津,不知何時修改(當然,一定報導過,只是我們自己沒有留意)的法律判刑入獄。其中有許多是這個通訊軟體或那個交友網站裡的網友。許多老師們在「行政中立」或其他道德大旗下被檢舉記過或開除,則是入伍前就時有耳聞的。

3

一退伍就聽說家人們要遷居祖國的消息。他打了電話道別,在話不投機之中勉強說了再見。他以為自己忘了怎麼哭。在履歷表形同廢紙的求職環境裡,最終還是只能硬著頭皮向失聯許久的同學求助,勉強靠著幾份翻譯和專案助理,在飲食全靠進口(拜農村再生條例、鄉鎮工業區、祖國農產品全面開放之賜)的日常生活中勉強填肚皮。管區的關切在每一個棲身之處都是家常便飯,有人準備發動示威時則轉為警告(不是恐嚇!),求活不暇的他也十分配合。

接著,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正式走入歷史,特區旗和五星紅旗升起。謳歌自主公民、批判本土「民粹文革」,而後號召人們學做(某種意義下?)中國人的學者各居要津,長年將本土化教育與皇民化混同誅伐之的老先生們成了先知,學術隊伍汰換的速度又加快了。島民們開始重新學做炎黃子孫,「方言」在語言學家們宣判不得與普通話並進之後,再次被關閉在家門裡。仍然有人集會遊行,但這些人不久就因各種理由而失業、失蹤或發生意外。文科畢業生再也沒有市場,資訊業的技術優勢消失之後,理工人才的可取代性也不斷提高。各大網站與軟體開始自我審查,使用者也紛紛迴避某些話題乃至關鍵詞,「我的最愛」裡有許多網頁再也無從開啟。許多曾經充滿批判意識的音樂人只有噤聲消音和加入歌德派兩種選擇,他曾試著錄下他們轉型後的作品倒放,卻聽不見隱藏訊息。

30歲過了一半,農曆新年前後,公安部門終於有人找他談話。訪問者一開口他就明白,自己過去的人際關係完全在他們掌握之中。他對幹警們揭示的網路言行完全坦白,表示願為個人行為負起全部責任,幹警們也轉述當局的既往不咎方針。但他們要求他補完過去參加運動及相關社團、營隊認識的所有朋友相關言行(名單在他們手上),他卻無法滿足他們。一來失聯已久,說過什麼話做過什麼事早已記憶模糊;再者,他不能拖累其他不相干的人。但他們非要他清楚交代。結果整整問了三天三夜,他只能盡量將人際關係與言行集中在已知失蹤或出境的幾個人身上。

「這只是開始,我們有的是時間,但你的時間不多了。請好好回想一下,想到什麼就隨時來報到。」他們決定讓他回家時這麼提醒。當天傍晚,他就混進下班的人群車陣中,從此在宵禁與追捕的陰影裡奔走藏匿。

Epilogue

他已經算不清這是他的第幾個藏身處了。騎樓、下水道、橋墩、公廁、大樓掃具間……能想像到的地方他全都待過。這間頂樓的鐵皮屋還比較正常一點。

他知道,下次落到公安手裡就不會再有什麼寬待了。他也很清楚,逃避的日子不多了,很快就會有人把門踹開,或是在路上攔下他。

但有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裡越來越強烈。六十多年前,有位在白色恐怖裡受難倖存的老前輩,曾經面對著未來下定決心:哪怕得知明天要槍斃,今天如果被許可,我還是要運動、要讀書。他想,自己面對的未來是以時計、甚至以分計的,所在的環境也許沒有書可讀,但總可以把自己走過的路、看過的這一切,試著記下一些什麼,能寫多少算多少。

很幸運,在這堆雜物裡剛好有廢紙和筆。他把紙撕下一半塞進衣服裡,把另一半鋪平在地上,開始邊想邊寫。誰會看到,還能寫多久都不得而知,文字好壞更不考慮,至少,寫給還在這兒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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