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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C. C. Helmer 列印 E-mail

 



/C. C. Helmer
(依利諾大學香檳分校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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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歲那年的生日,一位多年未曾聯絡的昔日好友將會從美國寄送給我一份禮物。厚紙盒子裡面裝了一隻毛色斑斕的花貓(莫名其妙),和一份列印下來的,用釘書機釘好像是論文般的不知名文件。朋友是大學時代物理系的同學,記得他當年畢業服役後就去了美國,在那裡讀完博士後就失去消息。箱中貓毛色參差混雜,不很漂亮,然其雙眼炯炯,從打開箱子後就一語不發直直盯著我,淡藍色光芒似叫我即刻拿起來讀。那份文件內容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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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世記中羅得的故事,給我們一個歷史上,上帝三審定讞的判例:逃亡時不要回頭看。沒回頭的人,不但活了下來,還能躲在山洞裡盡情和兩個女兒睡覺;回頭的人,不但成了鹽柱,丈夫還被自己的女兒給睡了。

雖然並非自索多瑪逃離,但被白雪覆蓋的香檳城(Champaign)確實成了遺跡。無人無聲,空留遺世獨立的森冷。春夏隨處出沒的兔子,秋天時的野雁和松鼠,都已或隱匿或遷移。唯一不受氣候影響的人類,在聖誕節前夕,也從這個大學城消失無蹤。而我也確實不敢回頭。

我把毛帽下拉遮住耳朵,大衣領子豎起,雙手放進口袋,一面小心翼翼避免滑倒,一面疾行在這沉浸於古夢中的小城。沒有人跟蹤。至少我如此希望。

延著綠街(Green St.),經過路旁聳立的哥德式韓國教堂,走進悠悠的What Child Is This歌聲(奇怪的是教堂外一個人也沒有),穿過林肯大道(Lincoln Ave.)後鑽進東方的小巷弄中,再走幾條街就會到達K的住所;我此行的終點,我的堡壘,我的救贖。

這裏是個與家鄉截然相異的場所。我所來自的島國在亞熱帶,被大海環繞,狹小而多山。此地則為北方大陸中心的廣大平原,百公里內連一座丘陵都無法尋見。「島國」曾經是一個主權有爭議的國家,但在被大國合併後,如今已成為一個地下反抗組織的名稱。或許「島國」一詞的歧義,此符徵的多重指涉即代表未來的多重可能,也隱喻了我們小組如光影般的表裏二象性。小組由三人組成:i表面上是物理系教授,實際上領導著小組,指揮我和K,維持整個組的運行,受命於島國的上級,並聯絡散落於美國各地的分部。K在不知情的人眼前是 i 的秘書,私底下卻是我們的主要武力支援,也就是我和 i的保鏢。我則以訪問學者的身分留駐此地,事實上則從事這個小組的核心任務,利用量子纏結(Quantum Entanglement)技術建立加州總部和本土的秘密通訊管道,以維持在仍在島國活動的地下組織與美國的聯繫。

一切都是從十五分鐘前i的辦公室開始的。

i的辦公室隨時小聲播放著Bill Evans的爵士鋼琴。他戴著厚重的眼鏡,鏡片下的臉,沈積著歲月與沉著。他總是一邊聽取我的報告,一邊用右手上那只滿佈刮痕,純白色的Swatch腕錶輕輕敲著桌面,像鐘擺似的發出扣扣的規律聲響,成為一種時間的刻度。他的姿態像是位有智慧的王。至於K往往會在一旁露出某種近於靜謐,似笑非笑的表情。

因為她的工作,總是和 i同處一室,剛加入小組時我不免對兩人間的關係抱持不正經的幻想。K有雙濕潤而帶點曖昧的眼睛,躲藏在長長睫毛的幃幔背後。雪白的肌膚和黑色及肩直髮,穿起暗色系衣服格外好看。我尤其喜歡她穿黑色套裝配上長靴,散發出成熟而冰冷的女人魅力。或許正是這個原因,讓她格外適任此一工作,誰都會被她美麗的外表矇騙而誤以為沒有防備的。比方說上個月i前往芝加哥開會時,意外被兩名沒搞清楚狀況的小混混攻擊。據報紙說這兩位倒楣的搶匪,下場是在第十八街的橋墩上躺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被發現送醫。這樣的K,私底下卻意外地隱藏著可愛的一面。我沒有忘記第一次K邀請我去她家喝酒──事實上沒多久就進入她的房間──看到那完全不合印象的粉紅色Hello Kitty床單。

「妳喜歡……Hello Kitty?」

「嘿呀。不只Hello Kitty,我喜歡所有的貓。不是很可愛嗎?」

「妳的代號是K,和這個有關嗎?」

「因為我是可愛的Kitten呀。」她的嘴角,彎成一種在別人面前從來沒見過的,嫵媚的,像是微笑的形狀。

「對了,你是學量子的,知道薛丁格的貓嗎?」

「知道啊。妳對這個有興趣?」

「我聽i說過這個神祕的問題,好好奇呦,可是我都不懂。可以解釋給我聽嗎。」


一審。關於箱子裡的那隻貓。薛丁格(Schrodinger)的證詞如下:

兇手將一隻貓,一瓶毒氣,一個小裝置和一小團放射性物質,放進一個無法窺視的箱中,並小心讓那隻貓無法干擾儀器。裝置的功能是,一旦偵測到放射性物質有衰變,就敲破毒氣瓶,放出毒氣將貓毒死。經過某段時間,有一半的機率該物質發生衰變或不發生。亦即,有一半的機率貓或生或死。依照量子力學描述,此時此刻,在潘朵拉打開箱子前,那個聚集一切人世苦惱的箱中,同時存放著活貓和死貓的線性組合。


雪地讓我無法快跑,卻也不必擔心被車輛追蹤。鏟過雪的馬路上仍結著看不見的薄冰,一旦高速行駛輪胎立刻打滑。然而此時我觸犯了一項禁忌。如繁星般旋轉隕落的雪片中,我聽見有人踏雪而來。是靴子踩在雪上的聲音。我轉頭看了看身後。我的凝視,使遠方雪地裡浮現一根人形白色鹽柱,被雪的反光遮掩很不易看清。我立即意識到那其實是一名全身白衣的人,利用雪地迷彩來隱藏自己行蹤,敵方派遣追蹤我的殺手。

一切都是從十五分鐘前i的辦公室開始的。

i昨天剛從加州回來。我應該要向他報告數日來產生異常數量的無效傳輸──這暗示著有人企圖介入量子通道竊聽──來到辦公室前。很奇怪門是靠上的,i遵照一般理工科教授的的習慣,通常會把辦公室的門打開。從門縫中一如往常地可聽到Bill Evans。就在我伸手要拉開門時,忽然聽見鋼琴旋律中夾雜一個模糊的聲音說:「把它處理掉。」

我立刻退後,藏身進走廊邊的管線櫃。從櫃門細小的縫中,窺見兩個大漢一前一後,抬著一個沈重的,長長的黑色塑膠袋──更正確的說,我不久後意識到那其實是──一具人體。這項事實尚不足以使我震驚,說真的,在現在這個時代,大學的實驗室出現什麼都不稀奇,就算在物理系出現大體也勉強說得過去。真正導致我現在必須在雪地裡慌忙行走的,是穿過塑膠袋露出的的手腕,和手腕上的那隻被鮮血染紅,本來應該是純白色的Swatch手錶。


二審。關於箱子裡的那隻貓。檢察官曾注意到下列三個疑點:
形上學:貓同時既是死的也是活的。
知識論:我們如何知道貓的死活。
倫理學:如果貓死了,誰有罪?


關於一個人類的生死問題,比起一隻生死未卜的貓的問題來得簡單明瞭許多,簡單到令人厭惡,簡單到我不願去思考它的結局:要是我被那鹽柱接近就必死無疑。顯然i已經遭到襲擊,而身為i防衛的K也必定是凶多吉少。按照程序,此情況下我必須儘快到達K的住處,利用那裏備用的保密通訊裝置和加州分部聯繫,報告目前的情況並請求下一步的指示。理論上,我應該更在意自己的安全問題,以及接下來的方針。然而思及K,不禁感到悵然若失。我想起那一夜,i離開實驗室後,她一生不響,靜靜地,像精密計算軌道的行星般,以無法抵抗的,超現實的美妙姿態,出現在我面前。她身著一襲歌德蘿莉風的女僕裝,露出細緻白皙的肩膀和鎖骨,蕾絲裙緣和黑色膝上襪間的一段大腿。我忍不住伸手抓住她的領結。

關上燈的實驗室闃黑狹小如箱,她像隻貓一般地爬到我身上。

在那之後,我感到疲倦,半夢半醒的時刻,K在耳邊溫柔地細語呢喃。

「可以說薛丁格的貓的謎底給我聽嗎。」

「可以……不過那個,在應用上不重要。」我隨意敷衍道。

「在應用上……量子纏結比較重要,是嗎?但兩者或許是同一回事。如同你我的結合,交織著不只是彼此的靈魂,還有肉體,構成生命的訊息透過體液交換流竄……」

「或可喻為彼此的半身,在第三者的窺伺下命定性地崩潰。」

「……」

流動的語言,走馬燈般飄搖不定的意符,一次一次,她替換著滿足各種幻想的服裝,現身在一切夢中的場景,以無限可能的姿態,溫柔順從,清純可愛,性感媚誘.……也每次在事後央求我談論各式各樣的事,漸漸的我們無話不談,量子纏結,貝爾不等式,馮紐曼熵,解密金鑰……

如今我終於來到故事的終點。緊繃的神經總算可以稍微放鬆,站在K家門前的玄關,確認身後沒有人跟上,我迅速打開門滑入屋內。再一次從門上貓眼確認,外面沒有人,但瞬間我卻感到背後似乎有著什麼,惡寒。

我怵然回頭。

是K。她穿著無袖黑色緊身皮衣和長手套,露出短裙和黑色皮長靴中的一小截白嫩的腿。我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原來妳沒事。聽我說,現在情況緊急,i已經……」

話還沒說完,K柔軟而冰冷的身體,和炙熱的嘴唇,已經貼上來。帶著手套的雙手摟著我的脖子。

「別說話。我現在很需要體溫呢。」

緊接著眼前一黑。


三審。關於箱子裡的那隻貓。波赫士(Borges)的證詞如下:
我將我的貓留給許多未來(不是所有的)……在大多數時間中,貓並不存在。貓活在某些時間裡;而在另一些時間裡,你打開箱子,發現貓死了。……時間永無止境朝向無數的未來分歧……


我睜開眼,眼前是張床,床上有粉紅色Hello Kitty的床單。情況是我橫躺在床邊的地板上,身體和雙手被緊緊綁縛住。我眼角餘光瞥見棄置一旁皺成一團的白色衣服。

「現在這種緊張的情勢,外面又天寒地凍,最適合兩人關在房間裡做點刺激的事了,不是嗎。比如說像這樣。」K跪坐在我眼前,她的嘴角扭曲成近乎甜蜜的微笑,一把將我的頭抓到她的大腿邊,另一手把手槍塞進我的口裡,一直抵到喉嚨深處。「還像之前一樣想要出來嗎?」在我一陣反胃作嘔的呻吟後,她滿足地把槍稍微拔出來,讓我喘口氣,又再把槍深深插入。

「你記得那個貓的懸案吧。問題的解答有兩種:在哥本哈根詮釋(Copenhagen Interpretation)裡,貓同時是死的也是活的。但在你打開箱子觀察的瞬間,觀測的行為將以二分之一的機率決定貓的死活,其中一個狀態崩潰,只留下另一個。」

「若是以多重世界詮釋(Many-Worlds Interpretation),則貓在一個宇宙裡是死的,另一個宇宙中是活的。但打開箱子的你,只存在於並感知到其中一個宇宙。無論如何,貓的雙面性和不確定性,和女人很像,不是嗎。」她總算停止抽送,把槍抵住我的額頭。

「咳……妳,妳到底想說什麼。」

「說完了女人和貓,讓我們談談島國吧。被孤立在大海中的孤島──無論是地理意義上還是外交意義上的孤立──它自己是一個獨立國度呢,抑或屬於廣袤大國的一個省?島上的民族是島國人還是大國人?島國的命運是註定崩潰還是有許多未來?不靠外力把箱子打開,是不會知道的。」

「是妳出賣了i?是妳出賣了島國?」

「請小心你的用詞。如果不是猶大,耶穌也無從成為基督。讓我告訴你第三種解釋,也是我所信仰的:據三島由紀夫的想法,一位名叫南泉的僧侶把箱子劈開,貓被砍成兩半,確確實實地死了,沒有任何爭議。Period。」

K的嘴角再度扭曲成微笑的形狀,宛若停駐一隻鮮豔的蝴蝶。「這也是你的Period了。別擔心,你的名字會被納入新祖國的福音書裡。寫成什麼角色,很可惜我愛莫能助。」我閉上眼睛一如祈禱,準備沉入永無止盡的黑暗。接著,在長日將盡的時刻,在內心一片茫然或是清明的剎那,在無死無生無邊無際的宇宙洪荒中,我喃喃自語:

「是嗎。那讓我告訴妳最終的可能。在所羅門王的故事裡,他宣判:被劈成兩半的貓一半歸於死亡,另一半則歸屬永生。」

碰地一聲,門被踹開了。i像個死人一樣面無表情,鏡片後的雙目被反光遮掩而無法看清。他左手中的槍指著K,右手輕輕擺動著。那只白色Swatch正敲擊門框,如鐘擺,發出扣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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