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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份工作—家庭醫學,為什麼?/劉介修 列印 E-mail

 

 
第一份工作—家庭醫學,為什麼?

/劉介修(臺大醫院家庭醫學部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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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退伍了,是真的。離開部隊的那天下午,天氣十分晴朗,在天空格外湛藍的午後,走出營門,彷彿一個離開監獄的犯人,我回頭望了山中這個尋找台灣男人秘笈的寶地。感謝一起在山中尋找秘笈的男人們,謝謝你們給了我一個難忘的三十男人紀事。就要往前走了,前方有光,有影,還有更多未可知的旅程。

向國家還了債之後,脫下草綠色的戰袍,隔天便換上了白袍。真的開始了,我把泛黃的白袍刷了白,從軍中同袍的醫官那裡買了二手的聽診器,把書櫃挪了一個空間好放接下來的各種臨床手冊和內科教科書。   

嚴格來說,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如果刪去那些兼差的、打工的、無酬的勞動,三十歲了,我開始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想寫點東西記下此刻的念頭,但願未來在忙碌,和各種現實,或者其他莫名其妙不得不的情境中,能一直不忘這個天空藍藍的夏季。離開臨床醫學的學習一段時間,其實也不短了,偏又暫時放下學術旅途的行囊,重新在白色巨塔中作學徒,從頭做起。或驚訝、或好奇、或不解,這段時間親友們總會關心地問:「為什麼走家庭醫學?」

這是個不容易輕易回答的問題。一方面也許是「家庭醫學」目前在台灣民眾心中的位置仍然模糊,甚至在醫界之中仍然不被完全理解或接受,積極尋找自我的定位。另一方面,在日常生活的分享和言談中,似乎也很難把回答這個問題變成申論題的嚴肅答案,或者變成家醫科面試時的教科書解答。而我也不想太隨便地敷衍親朋好友,輕易地搪塞一個理由,或誤導他們對於家庭醫學的認識。

不過,選擇了「家庭醫學」第一份工作,的確是因為它是一門可能延續著自己的關懷和興趣的學習領域。過去自己總在生物醫學和社會人文,廟堂、巨塔或鄉野之間徘徊流浪,也許家庭醫學是個可以讓自己這種「愛管閒事」的廟公性格得以延續的可能。這個學習和過去彷彿並沒有太大的斷裂,它延續著臨床醫學、衛生政策的訓練,以及自己對社會學、醫學教育和社區營造的興趣,並且可能會有更多豐富有趣的元素在未來的學習途中,逐漸冒出來呢。

生物醫學的確有它的威力,但也充滿了許多限制。這些限制有時是它知識本身的內在邏輯衍伸的,有些則是它透過臨床醫療應用於人和社會時所形成。細菌、病毒和抗生素在人和社會當中流竄時不會只是一常串的英文字母或者圖譜,而疾病與死亡,幾千年來困擾著個人與社會時,更從來不是細菌、病毒與抗生素的歷史。我一直期待著一種能夠聯繫起生物醫學和社會人文的健康(社會)實踐,而家庭醫學的學習提供了這樣的可能,讓醫者不只看見細菌和病毒,也感受到人的不適與疾患;讓我們不會輕易地以為抗生素和手術刀便是萬能的武器,而適圖對於人們的疾患,有更為全面包含生理、心理與社會性的理解與處置。

我們不難發現,今日的醫療知識與科技日新月異,而臨床醫學的分科也愈來愈專科化、次專科化。一個人被化約成不同的系統與器官,而臨床醫學也拆解成許許多多的科別:腸子看一科,胃是一科、肝是一科,眼睛另一科、嘴巴又是另外一科。當然這些不同的分科都有著高深的生物醫學知識,每個領域都是值得和探索的面向,然而對於一般民眾的健康需求來說,過度的分科與化約,不僅造成患者求醫上的不便,更有可能因為缺乏整體性的評估而無法獲得最適切的處置。常常可以看見老人們在醫院裡頭一次掛了三四個不同的科別,高血壓去心臟內科、糖尿病去內分泌科、膝蓋痛去看骨科,在不同的科別拿了一堆藥回家,或堆著沒吃、或太複雜而忘了吃、吃錯藥。老人們多重的疾患,讓他們常常奔波於不同的科別、不同的醫院,並且很容易在片段化的醫病互動中無法建立持續而互信的醫病關係,造成醫療處置的限制以及衍伸的可能傷害。家庭醫學也許正好可以彌補在過度(次)專科化的醫療體系的限制,透過對於人們較為整體性的評估,以及建立更為持續與長期的醫病信任關係,提供民眾實際所需,而且適切的健康照護。

隨著社會的高齡化,慢性病的預防與控制以及老人長期照護的需求逐漸浮上檯面。然而,當這些問題漸漸獲得關注之際,我們才驚覺到愈來愈龐大的醫院體系無法提供適當的健康促進和照護的能量與品質。同時,台灣的衛生醫療與社會福利體系長期以來缺乏適當的整合,大多數的時候各自為政的結果,使得我們回應高齡化社會的挑戰,以及人口健康促進的推動上,仍然受到明顯的限制。我們應該承認,醫院不是人們健康促進與維護的唯一,而只是急性病症的處置所在。如果我們期盼對健康促進、疾病預防以及社會照護提供更好的作為,便需要開啟衛生醫療與社會福利體系更大程度的整合與協調,發展整合醫院、社區和家庭的健康促進與照護模式。我期待家庭醫學的訓練能開啟這個面向的學習,除了疾病處置之外,它涵蓋了健康促進與預防醫學的學習,同時延伸至長期照護以及緩和醫療的領域。

不過,我知道選擇「家庭醫學」當然也會有很多風險。民眾對於這個科別仍存在許多陌生或錯誤的認識;而醫界的同儕們也許對於家庭醫學也常有著蔑視的態度,認為這個科別醫術不良或輕鬆涼爽。身為一個家庭醫學科醫師,可能不時要向人說明、澄清這個科別的定位與屬性,在日常的臨床實踐中,不斷地向醫界、向社會溝通與戰鬥。

我的31歲,成為家庭醫學的說客,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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