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陳文成生平陳文成事件大事記事件資料庫真相在哪裡?紀念文集連絡我們
種下自己的第一畝田/賴青松 列印 E-mail

 

 
種下自己的第一畝田

 

/賴青松(穀東農夫)
 
       
  079賴青松2.jpg   
       
 
 
 
       
 
31歲那年,在蘭陽平原的一畝田地上,自己種出了第一包的「青松米」,也跨出了日後成為專職農夫的第一步。

前一年,我們一家三口,一對年輕的夫婦,方纔帶著年幼的女兒,離開了熟悉卻又永遠無法習慣的台北城,回到了妻子的故鄉—宜蘭,那是雪隧還沒通車時代的事了!租屋落腳在羅東鎮郊區的稻田邊,小巧樸素的透天厝有個小庭院,圍牆外是時時清澈見底的湧泉水圳,在此我頭一次明白古早人為何要說「清清如水」,在這遠離塵囂的小小天地裡,我們終於擁有了嚮往已久的鄉村生活。

回鄉生活的種子,或許早在11歲那年,隨著母親返鄉避債的時候便埋進了心底。在那個物質條件諸所困頓的時代,豐腴的土地讓少年見識到生活的另一種可能性,縱使沒有足夠的貨幣,日子依舊可能而且精彩!後來隨著年紀增長,少年再度回到繁華的城市,但曾經在田野上、青空下奔馳的心靈,卻再也不甘於水泥叢林窗外那方可憐侷促的天空!

或許因著城鄉間來去的成長經驗,對於環境議題早早便深感興趣,為此進入大學的環境工程系,參加當時有些硬派的環保社,跟著前輩的腳步走上街頭,步入鄉間,跟蒼白無聊的課堂比起來,教室外的現場顯得有趣而深深充滿魅力!那是個社會結構鬆動的時代,戒嚴令的解除、威權強人不再,在黨國教育謊言中建構起來腦海裡的世界,在一場又一場的衝突中,一次又一次的遊行後,一點一滴地土崩、瓦解。

那是個只要你想做,沒什麼不可以的時代!憑著初生之犢的滿腔熱血,上山下海,進入公害現場支援抗議,回到校園靜坐宣傳,在當時郝院長所送的「環保流氓」大帽子下,拼命的構築對大社會的認識,也拼命整理自己人生的方向。

如今回顧起來,在輾轉流離間被迫早熟的童年,卻似乎造成延遲到來的叛逆期。當一切逆來順受、唯親命是從的學生時代結束後,心中卻悄悄升起一個模糊卻又無法忽視的聲音—我想走自己的道路。盡一切所能去摸索,尋求一種與環境共存而永續的生活方式。而即思即行,起而實踐,是自己這一路走來唯一的法門。

或許說「實踐」有些自誇,其實更貼切地說應該是「實驗」!經過四年自己也覺說來慚愧的工學院訓練,只學得科學實驗的基本原則—「建立假設、設法實驗、檢討結論」。結果這些東西沒用在環境工程的現場,卻被我拿來應用在自己的人生。

還記得當時為了調查環境問題下鄉,察覺自己不輪轉的台語成為彼此的代溝,為了尋回跟母語、土地、鄉民的連結,在大學裡有整整兩年的時間不曾開口說華語!後來更為了在家庭中延續母語的傳承,與妻子跟諸親友約定只與孩子們說台語,結果不但至今五年級的孩子能說得一口漂亮的台灣話,連自己腦海中的優先開機Window也由華語版轉為台語版,在大腦中某處得以重新分辨出母語與第一外語的差異,直覺華語跟情感層面內心深處失落的環節。

在學校課業的學習上,則自覺工程技術非己所長,開始藉由接觸政治團體及選舉活動,試圖解開公害問題背後的社會脈絡。不久,卻又發現只有利害、饒舌詭辯的政治權術,根本不可能為無言的大地代言。繼而轉念,或許從孩子們的環境教育著手,才是真正的根本之道。沒想到真正帶領孩子們奔跑在山林之中,才發現性格保守的自己,跟孩子們相比思考早已僵化!最後,偶然間得知日本消費者運動的訊息,敏感地覺察這或許正是自己日夜追尋的生活之道。當無知的消費者透過從未停歇的消費行為,間接成為破壞地球環境幫兇的同時,有組織有自覺的消費團體卻可能形成一股創造潮流、保護環境的巨大力量!

雖然後來在實際從事的過程中,因為種種原因不得不退出消費運動的第一現場,卻讓自己始終狂奔的青春歲月得以暫時緩下腳步!既然都市跟鄉村的距離如此遙遠,消費者跟生產者之間缺乏根本的互信與對話基礎,此一局面已非個人力量所能撼動一二,心中頓生不如歸去之感,此時的輕狂少年已是30歲的青年!

然而,這個有如跳火山一般的人生大轉折,卻註定了是另一趟人生冒險的開始!在那個雪隧尚未通車的舊時代,兩年間走訪宜蘭寒舍的友人不知凡幾!人們帶著不解、好奇、欣羨的眼神,希望自己能說清楚、講明白,人生怎能如此選擇!但我只知自己已做過任何可能的選擇,只差一點就攜家帶眷到了以色列的Kibbutz。

31歲的宜蘭耕讀,終於有機會大膽放手做自己,種下今生第一畝屬於自己的稻田,在土地上親手勞動餵養自己和家人。也第一次體會到「理可凌人,卻不能服人」的道理。在30歲之前,自己像匹狂躁的野馬,拼了命地與他人輸贏競速,卻錯過身邊無數的好風景。31歲開始學著像頭牛般俯首親耕,才發覺這回歸自己真心本性的行動,居然讓世界願意俯身傾聽自己低微的心聲。或許,人生從來只為自己而來,當人們找到那條隱沒荒煙蔓草間屬於自己的道路時,世界也因此多添一分色彩,多增一種生命的可能性。

※延伸閱讀: 青松米手記、青松米續記、「從廚房看天下」遠流2002
 
       
  部落格:青松米‧榖東俱樂部 http://blog.roodo.com/sioong
 
       
   
 

 

 
< 前一個   下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