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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久沒有回臺灣了?/張之豪 列印 E-mail



 
有多久沒有回臺灣了?


/張之豪(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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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講了一次:「有多久沒有回臺灣了?」

妻只是兩眼瞪著我,仿佛要我面對自己的羞愧與罪惡,還是,單純的懦弱。

這是我們一起來美國的第六年,她還在寫論文,我已經在一所州立大學找的了份小教職。

妻已經三十一歲,按照一般優生觀念,再不生恐怕就不安全了。我總說,要生就要回臺灣生,我不想要我的孩子是生在美國,長大了以後自認是個美國人那種小孩,我以前就太常跟那種臺灣人第二代第三代接觸,對他們來說,臺灣的榮辱死活,都是個偉大而遙遠的,「很親近的人的理想」。而我的憂愁,都起因在於生為臺灣人這個無法逃離的運命,我無法想像一個沒有這樣的憂愁的我會是個甚麼樣子,我更無法知道該怎麼跟這樣的人相處。倘若我的孩子是個美國人,我又要怎麼跟他「促膝長談」呢?他永遠都不會懂的。

但卻因為我這種堅持,讓我們遲遲沒有生孩子。

因為我不願,或是,不敢,回到臺灣去。

許多住在同個鎮上的朋友同鄉們,舉家大小都在這裡,也是在過去這幾年陸續用各種方法來這留學、居留、依親,反正上至祖父母下至甥姪輩,通通都在這裡,大家沒有甚麼亡國之民的感覺,臺灣人太過高尚,連自稱為「難民」都不願意。

三年前的那件事,標準比較嚴格的臺灣人,會說臺灣被統一了。以前在臺灣的大學裡,我那些研究兩岸關係與國際關係的教授們會說,這是個「以小搏大」的策略選擇。

也許是這樣吧。

反正,遵循著歐盟的路子,在成立兩岸自由貿易區後,雙方簽署了軍事協防條約,以圍堵統一的大韓民國與越南崛起的威脅。也在那幾年,國內選舉,綠色就沒有贏過,也許是資金不足的關係。自從中資併購了中油、臺糖幾間企業,並且包辦幾個大型公共建設以後,統一與否也不怎麼是個議題了。接著就是那件大家現在還時常提起的事:「一個中國,永久和平」聯合公報的簽署,接下來發生的所有事,不論是一些逮捕、鎮壓、行刑跟傳媒與企業、NGO的勒令關閉與解散,好像也沒有人覺得有甚麼突兀的了。

我幾度動了回臺灣,聯絡以往同志們,一起發起個運動或革命,好好衝撞一下的念頭,無奈有的人已經嫁給了外國人(而且好久都聯絡不上了),有的人則隱居了起來,更多的是歸鄉務農、從商,不願再與這種事沾上邊。

回臺灣也不是件易事,要去中美洲買假護照,偽造出生地,還要開口講自己非常不流利也不道地的日語來哄騙入境海關。有幾個朋友用這個方法回臺灣奔喪,或純粹去走走看看。

我來美國留學時,事情還沒那麼糟。我記得很清楚那年我三十一歲。在機場,我們兩個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要出關時,妻對岳母說,有能力的話每年都要回來看媽媽,我那時心裡還想,會有那閒錢嗎?現在卻是有那閒錢,卻沒那膽識了。

美國這裡的臺灣人團體,在那事情之後,對臺灣的事務還是很積極,但卻不知道在積極甚麼,這麼些年來,他們與臺灣越來越脫節,到我離開臺灣的時候,第一個以越南話當母語的人已經以第一高票進入高雄的議會。而這樣的臺灣社會,早就讓多年不曾更新的本土論述更乏人問津。就這樣,僅管他們如何在島外與島內大聲亟呼,卻沒有聽眾願意再為他們付諸任何注意。

當然,我還是相信行動的力量。來美國這幾年,雖然課業繁重,卻也幫忙編了些刊物,去華盛頓首府出席好幾場公聽會。輾轉聽說,很多親戚,很遠的那種,也為了我在海外做的事而被約談,我想,回臺灣大概不會有好下場了。

其實這才是我不願回臺灣的主因,因為我的膽怯。

縱使妻為這樣的決定與生活極度不滿,她常說難道你以前所說的那一切理想都是屁話嗎?你到底在怕甚麼?

妻比我勇敢,也比我憤怒。

她父親生前的藝術創作,被當局以「帶有分裂國土意識」被查扣,據說在查扣的過程中被破壞了大半。她那只愛玩音樂不愛念書,總讓岳母頭痛的弟弟,竟然抱著僅能搶來的作品,一只大大的陶瓷月琴,當場毆傷了查緝人員後逃逸。據說現在在北部某座深山裡,放下鼓棒,扛起半自動機關槍,繼續他的反叛之旅了。

但我卻不知道我們若一同闖關回去,是大家都一起「不負中年頭」,一次痛快,或者是無止境的羞辱與分離的苦痛。與土地的分離絕對是個折磨,但這些政治性宣示與行動是否也意謂著,我身邊的人的更漫長痛苦呢?

話又說回來,距離我那小小又多山的島嶼,除了隔了一片沒有記憶的太平洋以外,還隔著也逐漸脫節的我。我不再與島嶼的脈動一起呼吸,我不知道為甚麼島嶼的人們還是選擇著沉默與隱忍。是否他們根本就不覺得現況太差而需要忍?我不確定。在我不確定到底群眾想要甚麼以前,我總不能自以為是先知的去指著他們說你們都錯了,跟著我才對。既然是那樣,回去又能怎麼辦?我有那個被人訕笑我是個不識實務又自以為是的瘋子的肚量嗎?

太多的考量,讓我下不了這個決定。

記得那時,我在初任教的這所學校面試的時候,後來成為同僚的幾名教授問我是否可以開中國研究的課程,急著找尋一份工作的我,擺出了誠懇的表情說當然,當然。幾年以後,系上的學生流傳著一個故事,某位教中國當代政治的教授,每次在上到第八週,就是兩岸關係的歷史與發展時,都會一邊喝著冰水,一邊掉眼淚。

那時候,我礙於自己的身份的不方便,央請法籍與美國同事寫推薦信,力薦以前在臺灣的學運夥伴們來美就讀,獎學金、研究計劃,任何可以保他們出來的方法。我們在異鄉相逢,還曾彼此約定一定要讓臺灣恢復獨立自由民主人權。

但現在的他們,就如我一般,有了婚姻,有的已經組了家庭,有的也把父母一起帶來。我們的聚會裡,總會過一陣子就少來一些人,聽說他們要保留個好紀錄,不能再待在黑名單上,不然在臺灣的最後一點財產都會被一些奇怪的地方建設案而收購。他們無法瀟灑拋下一切,這種要點名的場子,還是不來比較好。

有一些過往的文青朋友,現在卻因為這樣而有了偉大的成就,有的人的作品屢屢得到好評,成為國際知名的「流亡作家」、「流亡藝術家」。我不確定那些評審、書評、藝評們到底懂是不懂,但我對這些作品都很能瞭解,也許我的詮釋很單一很平面,但那些詩、劇本、小說、音樂卻都像鏡子一樣,讓我看到我自己。不是甚麼光榮的自己,而是那個膽怯的自己。

在海外這一切「流亡臺灣人」所作的所有事,到底還「臺」不「臺」呢?我們好像帶著一個夢離開了臺灣,只因為臺灣不再是個作夢的好地方,然後我們在太平洋的彼岸繼續讓夢裡的故事延續下去,但究竟只是個夢。

我遲遲不願與妻作出生孩子的決定,大概也是我知道一旦有「妻」又有「小」以後,我就會永遠困在這個夢裡,醒不來了。

這時候,省立臺灣大學捎來一封邀請函,希望我可以去做一個當前中日海戰的政治經濟分析的專題演講。

要去嗎?去的話還能活多久?我能親眼看到夢變成真實嗎?過往那些人的故事總讓人警覺,該怎麼辦才是最好?那許多的青春年少,都因為無畏而無法再看到接下來發生的事。而我卻總是很貪婪的喜歡在電影結束後繼續坐在位子上,希望可以再看到多一點蛛絲馬跡,不願離去,不願輕言說再見。而這一趟會不會就是最後呢?

但在美國的安逸又豈是我所追求的?我還願意再在另一個深夜中為了夢到悶濕的臺灣空氣接觸到我的皮膚的剎那,因歡欣而驚醒,然後因破滅而失眠嗎?我懷念的究竟是甚麼?

我回去能幹甚麼?我活著又要幹甚麼?倘若這一切的價值是支撐起我存在的根本,那當這些價值都被妥協時,我還剩下甚麼?我還是我嗎?

也許是我再也忍受不了這種不上不下,停滯枯萎的生活,也許是我思鄉過甚,也許我心存僥倖,也許,最終,我只是在回應自己的存在問題,不論如何,我拿著信對妻說,就讓我們回臺灣生個孩子吧!妻緊緊抱住我。

在太平洋上空的機艙裡,我再度問自己:「有多久沒回臺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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