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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天涯:記三十歲室友們/吳易叡 列印 E-mail

 

咫尺天涯:記三十歲室友們

/吳易叡(研究生,念醫學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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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院配的老房子裡住了三個剛滿三十的大男生。對其他年紀稍小的室友們而言,我們的行動顯得特別奇怪:喜歡去沼澤散步,喜歡窩在房間裡面看悶到不行的電影,喜歡在寒冬的深夜去pub圍著室外的烤爐,喝啤酒配醃漬的白煮蛋,抽上一整晚的菸。我們的話題似乎讓其他人沒有辦法插嘴。更重要的是當我們圍著金黃色的泡沫,還有一堆即將燃盡的菸屁股,那真的是一種奇幻的時刻。我們不需要講話,看著根源迥異的對方,在沈默裡好像又可以溝通。我們會打趣地說:「對啊,因為我們都三十好幾了!」

三十歲是個尷尬的年紀,進入「thirty-something」的關鍵時期。「thirty- something」,「三十好幾」,要背上很多人的期待。在學業、職業、生活方式,還有愛情,會碰到很多的舉棋不定,面臨抉擇的困難。老房子裡這個不成文的社團開始不定期聚會的時候,碰上Jan的失戀。一個德國的醫學生,為了追丹麥女朋友到哥本哈根念了神經學博士班,然後在牛津完成剩下的實驗。這段遠距離戀情在他成為我們室友的時候告吹,Jan毫不猶豫的結束在哥本哈根的一切,迅速把剩下的實驗在牛津收尾,不到兩年就把論文的初稿交出去審。Jan滿腦子都是神經傳導物質,而我則是滿腦子的建構理論。兩個痟醫生搭在一起什麼都能聊。

James是小時候在德國長大的英國人,受的是古典英式教育,拉丁文、古希臘文和希伯來文樣樣精通,還在念碩士就已經在好幾個學院裡當tutor。但他沒有英國貴族的高傲,也許是在德國渡過青少年的關係,喝了不少左派進步青年奶水的緣故。去年冬天,James也和律師女友分手了,原因是兩個人天高地遠的生命態度:律師女友太理性,而他自己太夢幻。他和前女友約好,歸還留在對方住處的東西那天,Jan和我陪著他到倫敦。在泰晤士河畔走了一整晚,雖然沒有啤酒花也沒有菸圈,我們還是靜靜的走了一整晚。「沒有目的地走真好!」James說。

兩個月前,James很興奮的把他的記事本拿給我看,說那是他和前女友畫下的夢幻之屋。理性務實的律師畫下的是倫敦新金融中心的樓房,James畫的是草原上的蒙古包。他說那是他真實夢到的場景。至於他雀躍地大秀這本夢幻筆記本的原因,則是他申請到了一個工作:到哈薩克去教英文。「這麼不學以致用嗎?」我有點澆冷水的問。他卻說,這年頭在歐洲,已經不太有學以致用這個定律了。他曾經想過去兩個地方教英文,一個是中亞細亞,一個是以色列。想去中亞細亞,只是羨慕他們的遊牧生活;想去以色列也不是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想去看看曾經在歷史教科書上被醜化的地方,實際上是長甚麼樣子。

Jan畢業了,到澳洲閒晃兩個月之後回到柏林。他找到了一個新工作,在一個教會醫院擔任精神科住院醫師。我在結束日內瓦的檔案工作之後順道拜訪,睡在 Jan的沙發上四晚。滿腦子還是神經傳導物的他,這回裝滿了分泌旺盛的荷爾蒙。他說到柏林不是為了工作,而是為了愛情。在東柏林租了一間公寓,公寓外的陽台比我的房間大。事實上90年東西德合併之後,政府花了大把銀子整理東柏林的門面。Prenzlauer Berg從集體公寓搖身一變成為藝術家聚集的時尚住宅區。在大雨中,我們騎著單車由西往東,跨越了舊檢查哨,跨越了柏林人的記憶,面朝著古典的理想國。「下次來Love Parade吧!和James一起!」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再度造訪。腦海浮現的是申請申根簽證時的繁雜文件和手續。

該輪到自己了:在被世界孤立的島國國民的移動自由限制下,完成一部跨國史論文是困難的。在英國,台灣史研究的能見度低,絕大部份會被併入中國研究,但我的策略是把台灣放在transnational history裡爬梳,但有方法上的難度(註)。即便如此,我說服了兩位指導教授,開啟了我充滿重重關卡的行旅。去年台灣的外交部政次到牛津訪問,我們問了他對於ISO把台灣列成「Province of China」一事,前朝政府曾經為提告,現在的政府會不會把已經在瑞士法庭審理的案子撤告。政次說:「不會!」「絕不會接受!」而一個多月前,為了研究申請了簽證到日內瓦,申請圖書館證時,在沒有其他選單的狀況下,仍然毫不情願的填了中國籍(這時,台灣已經成為WHA觀察員)。

而在那簽了約允諾回去,充滿政爭、媒體廝殺,權利義務因為政權挪移而膨脹或限縮的島上,許多事情必須一直重頭來過,許多事情咸屬徒勞。比較擔心的是哪天,回家如同過客。而那天就這麼擦身而過:在電腦前面看著朋友被挪抬、上警車、被函送。Jan想要約我去散心:「放輕鬆吧,我們去鹿特丹聽Jazz!」但他並無意識到我的護照其實不太好用。我對他聳聳肩,說下次吧。其實打從心底我暗自光火,三十歲的你們怎麼能夠那麼漫無目的?同是三十歲的我,心底鬱積的是必須快點結束學業的焦慮。放棄了醫院工作來到英倫,對於學術生涯原本毫無想像,只是賭氣離開職場官僚的我,心底原有個理想國。但多數時刻理想國不屬於我,因為我總是在絕望之時寂寞寫詩。詩人是要被驅逐的。

有種奇巧的理論說,一群人打諢要是有那靜默的片刻,必是守護天使經過。老房子裡的三個三十歲男生如今分飛。獨行的時候我懷疑自己有無那守護天使陪伴。曾經訪問的鄒族奶奶對我說:「有!所以你的論文很快。」但我開始感到視力、記憶力都減退,腰也開始酸了。在那屬於三十歲男人們的片刻靜默裡,哥兒們那麼靠近,咫呎卻若天涯。

(註)Transnational history:跨國史、跨民族史,一種新興的歷史研究。研究的主題從跳脫以往研究國際關係以及國際組織的傳統,而落在移民、難民,還有具有跨國身分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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