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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組》優選:黃劭文/候鳥 列印 E-mail
優選:黃劭文/候鳥
候鳥/黃劭文

《一個台灣原住民的經歷》閱讀心得
童年時,祖父曾說起「原來的阿美族」的故事。祖父用簡單的中文摻雜母語,對我詳述那「美好的時代」……

部落位於臺東巿北方,為東海岸頗具規模的阿美族聚落,背山面海,一向自給自足,依循傳統的思維而生活。部落名叫「都蘭」(E’tulan),意思是「石頭堆砌的牆」。傳說祖先自海上由都蘭鼻登陸,每當陽光照射太平洋,海水便顯得澄澈明亮,充滿生機。部落有句古諺:「阿美族生之於海,用之於海,最後也會回歸大海。」阿美族與海洋密不可分,傳統婦女為了家庭的生計,每日到潮間帶撿拾螺貝,小孩在岸間的水窪打鬧嬉戲,純真不知世事。但隨年紀漸長,男孩漸漸有所擔當,十幾歲開始下海射魚,取得能夠養家餬口的魚獲,這才是一個「Pangcah」(邦查,「人」之意)該有的行為。

部落是美麗的,美麗的人以「makapahay」形容。當男子參與部落事務有功、在海事上有傑出的表現;女子持家有方,我們會說這是makapahay的作為。「makapahay」中暗藏「kapah」一詞,意思是青年,同時帶有「漂亮」的含義,是對部落青年的期許。當男孩成年,通過時間的考驗與歷練,進入青年階級時,老人家會說:「Macakat to kapah no niyaro’。」(部落的美麗誕生了!)

但部落的「美麗」在消逝。不知從何開始,族人大量外出工作,離開熟悉的人事物,像候鳥,隨著季節的變化,必須離家四處漂泊,雖然疲憊,仍不懈的飛向遠方。也許是因為艱辛的航途、突變的天氣,或是體力消耗過度,有些候鳥當初啟程的高昂意志,逐漸被現實的難關消磨殆盡……

跟我年紀相差不多的小叔,勉勉強強讀完高職以後,湊了一些錢北上,離開時對家裡的人說:「等我賺錢回來!」自信滿滿的,頭也不回的走了。看著小叔──我當時的偶像──為了過更好的日子、為了家,靠自己的力量去爭取,暗自期許自己長大後,也要有一番作為。後來,不時傳來小叔的消息,說是工作受傷、待遇不好……好多時間小叔是沒有工作的,需要家裡寄錢供他生活,我開始產生疑惑,滿懷志氣的小叔去了什麼地方呢?費盡千辛萬苦到都巿奮鬥,不就是為了改善家裡的貧困嗎?外頭究竟是個怎樣的世界?

部落的人到臺北,大多在工地、工廠,用血和汗赤裸裸的在烈日下工作,從叔叔伯伯那裡聽說,工作總是沒日沒夜的,根本不管天氣好壞。雖然是在臺北,但生活不過是在幾人合租的小房子與上班地點往返,沒到過繁華的巿區。日子刻苦煎熬,遊走在都巿邊緣,卻因為家鄉人殷切的盼望,再累也會咬牙忍下去。叔伯們常說:「臺北只是工作的地方,那裡不能住人,不能當成家,我們出生的地方在部落,部落才是家。」

一路順風的候鳥,或許不曾遇到重重難關,卻可能在棲息後安於現狀,忘了自己從何而來,也忘了應該要回去的地方。國小時每次的長假,祖母常帶我北上探望姑姑,姑姑從小功課很好,在臺北念商專,畢業後便在城裡當會計師,得到穩定的工作、穩定的生活。小時候,只記得車窗外的街景五光十色,從未見過的商家店面,我看得目不暇給。待在臺北幾天,我發現,在公共場合,祖母用母語講話,姑姑都用中文回答,不然就悶不吭聲。雖然那時年紀還小,但看見姑姑的態度,我很清楚姑姑不想在漢人社會裡講出伴著自己長大的語言,不想讓大家知道她是原住民。見到姑姑的反應,我心裡感到納悶,自卑感劇升,自己的母語也變得難以啟齒,心中埋下許多疑惑。

讀莫那能的《一個臺灣原住民的經歷》,我看到原住民在快速變化的社會中,遭遇沉重的壓力與不公平的歧視,生活不復從前。〈恢復我們的姓名〉一詩,以沉重文字透露原住民族面對強權壓迫的憤恨不平。但是,當我長大後,因為參加比賽或營隊,偶爾也抱著興奮的心情到都巿去,發現所接觸到的人,並沒有書中描述的居心不良,沒有都巿人的冷酷無情,也不會以「番」字辱罵,甚至對我侃侃而談,當我說出「我是阿美族」時,還會帶著好奇,羨慕我們在清新優美的環境中長大。也許莫那能和家鄉的大人們去都巿是為了工作,而我只是去玩耍,所接觸到的人群不同,感覺也不同。我疑惑自己將來真正進到都巿那天,是會和那個城巿相處融洽?還是像莫那能或小叔那樣百般痛苦?

初春二月,漢人的春節對我們而言,沒有紅包、守歲、回娘家等習俗,但是外出工作的族人能夠因此回家,短短幾天的年假都拿來與家人團聚,有時也有老朋友到家作客,舉杯閒聊,回憶兒時的美好光景、部落的純真年代。當假期進入尾聲,對家鄉依依不捨的心情升到最高點,記憶中有一年,小叔直到二月底都遲遲不肯北上,長輩嚴厲的斥責他:「Hatini ko pinang no miso a?」(你就只有這點本事?)數落小叔的種種不是,讓他在全家人面前崩潰:「想要待在家裡的心懂嗎?你們!」邊啜泣邊說出帶著原住民語法的中文。最後,他帶著不甘心的心情,無奈地北上,沒多久便把工作辭了,回家待了半年,終究禁不住壓力而再度出門,輾轉漂泊好幾處地方,最後到了桃園的工廠。

阿美族人真正的「過年」是豐年祭。盛夏七月,在外地打拚的族人,放下手邊的工作,犧牲難得的假日,在祭典前夕陸續回到部落。母親歡天喜地的為子女準備傳統服飾;興奮不已的青年在部落到處閒晃,尋找尚未到齊的伙伴;夜晚,青年們聚集在一起,屬於阿美族的日子到了。

豐年祭是為了慶祝上半年的豐收,也祈求祖靈庇蔭族人未來的一切。族人在祭典裡引吭高歌,重回祖靈的懷抱。為期七天的豐年祭,難免有人無法全程參與,有一次,看見還在當兵的「Ngasaw」(年齡階層的領導者),在回部隊的路上撥給夥伴,用擴音器放送給全階級的人聽,語帶哽咽的向大家說抱歉,無法參與到最後。Ngasaw的先行離去,讓大家的情緒受到影響,像是一個家庭聚會,卻有重要的人缺席。

豐年祭進入尾聲,歌舞已經持續數天,愈到最後,族人的精神愈是亢奮。歌舞簡單卻莊重,昂首之後、彎腰鞠躬,動作不斷重複,表示對祖靈的敬意,舉手投足之間就像太平洋的浪,不斷的拍打著東海岸,彷彿只要我們繼續唱跳,阿美族的文化就會像海浪一波波捲起般永不間斷,也激出美麗的浪花。我感覺到體內的熱血在沸騰,與族人手牽著手,彼此緊握,按照阿美族的傳統年齡階層,依序進入大圓圈不斷環繞,繞得愈多,象徵部落凝聚力愈大……雙腳重重的踏在屬於自己的土地上,與領歌者互相應和,唱到最盡興時,歌聲在圈內達到共鳴,人與祖靈之間的界限自然消失,文化便傳承了下去。

頭目階級到達圓心時,祭典便落幕了,大多數的族人在夜晚紛紛回到工作崗位,如同候鳥返家,接受親情的洗禮之後再度離開,一路上雖然起起落落,有些鳥兒不斷受挫,有些迷失,但初衷都是一樣的──為了過更好的日子、為了家,靠自己的力量,在陌生的天空中飛翔。不久的將來,我勢必離開家鄉讀書或工作,可能與都市接觸良好,也或許是撞擊、不適合、種種負面的事,我雖然害怕未來,但也希望能看到外面的世界,期待有美好的事發生。


黃劭文:
出生於台東
阿美族都蘭部落
目前就讀於
台東高中三年級
屬於
阿美族青年階級
拉薩崠

得獎作品評語:
「莫那能」做為一位原住民、盲詩人、按摩業者,經歷了60年代以降的現代化衝擊,已經由個人的符號焠鍊為集體的象徵。「候鳥」一文不但是閱讀心得,也是「莫那能」集體象徵的反饋,讀來令人動容。-瓦歷斯諾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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