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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之後─記一位勇敢的女性/黃娟 列印 E-mail


變故之後—記一位勇敢的女性


黃娟


她是個秀麗的女孩子,很文靜。在我們開懷暢談的時間裡,她幾乎沒有說過話。

我和她是第一次見面,另外的兩個客人也是,但是他們的話可不少哩!我注意到她雙眉緊鎖,臉上若隱若現的是一股拂不掉的憂鬱。他們都是林君帶來的朋友,他只跟我說,她姓陳。我沒有多問,在國外呆久的習慣是不探聽人家的私事。

以後我沒有碰到過她,一直到一次餐會裡,聽到朋友提起,陳氏的遺孀在附近,我的心猛地一震。陳氏的「死」,記憶猶新,當時我記掛的就是他留下來的弱妻、稚子—他們突遭這天崩地裂的變故,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

「她住在哪裡?我怎麼沒見過?」我問。

「咦?她不是去過你家嗎?」林太太說。

猶如電光一閃,我的腦海裡浮現的是那一張秀麗的臉,雙眉緊鎖,臉上一股拂不掉的憂鬱—我突然明白為什麼那張臉上會有那樣一種憂鬱,一顆心猛地沉下去了……

她不喜歡因她先夫之名而引人注意,或激起同情。朋友們尊重她的意思,因此從不特別提起陳氏全名。

一九八五年四月,我為了給「台灣文化」撰寫文章,不得不請教她有關陳氏的事。當時我的內心惴惴不安,我怕她花了四年工夫得來的平靜(?)會因為我的訪問而破壞了。

我帶著內疚給她打了電話,她很熱心提供資料給我,我這才放心了。

「他的一切對我是那麼地熟悉,不論是他說過的話,或是做過的事,我都不會忘記。可是究竟是那麼多年以前的事,我又要為生活而奔波,有關他的記憶,也只好收藏在記憶的深處,就像不用的衣物擺在抽屜的底層,久不去翻動,也就覺得有些兒模糊不清了。」她說。

我深深地感動了,她拿「抽屜」所打的譬喻,真是恰到好處。

她是個人見猶憐型的嬌小女孩子,我猜想得出陳氏在世時,她必是依偎在他強壯的臂膀下,過那種天塌下來都有人頂的無憂慮的日子。對她來說,與丈夫短暫的分離,都是夠叫她斷腸的了。一九七五年她寫給她母親的信上說:

「文成在這裡住了一個月以後,已經於八月二十四日回密西根他的學校了,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在這裡,忽然覺得很寂寞。以前兩個人在一起,一起煮東西吃,很有意思,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天天都懶得煮飯吃,每天隨便吃吃麵包。我明天(九月二日)就開學了,文成大概五日才開學。文成的地址,我現在不知道,他大概這一兩天會搬進他租的房子。我想等他搬好了,他一定會寫信回家的。臨離開此地,我還特地吩咐他,不要忘了常常寫信給你們。」

以前在台灣時,他去當兵,分開一段日子,也不覺難過。可是這次分離時,我們兩人都好難過。在這遙遠的美國,只有我們兩人最親近,最能互相照顧,雖然分開得不遠,可是心裡實在難過得很。從小到大,似乎還不曾這麼悲傷過!希望能很快的就轉到他那裡,免得兩地牽掛……」

當時他們一個在密西根唸書,一個在威斯康辛,論距離,不算太遠。但是那種分離,已經叫她牽腸掛肚,茶飯無思,一旦事事仰賴的丈夫,猝然去世,兩人被分隔在「生」與「死」兩種無法溝通的世界,那種絕望的心情,又該如何描摹?

我默默地猜想:心碎、哀傷、迷惘必定重重地擊倒了她……。但是事實是她表現得相當地堅強,她很快地面對現實,承擔起沉重負荷來。

當時她的第一個目標就是要找出丈夫真正的死因。

一九八一年八月十四日,哀傷地帶著幼子從台灣回來美國的她,於九月十一日在美隆大學為陳氏舉辦的追悼會上正式露面。緊接著在記者招待會,透過電視網,沉著地把她丈夫離奇死亡的事實公諸於世。十月六日並出席美國國會的聽證會,敘述圍繞在她丈夫死亡的多種神祕的因素。

她的第二個目標是為陳氏留下永久的紀念:

起初海外的台灣同鄉,為了協助陳夫人母子的生活,透過台灣人權協會的協助,向各地同鄉籌募陳氏紀念基金。但是她返美後表示陳氏生前熱愛台灣,為關心台灣人權問題而犧牲生命,她希望能夠用這筆錢設立一個永久性的基金會,使陳氏這份愛鄉的精神,能夠發揚而永留人間。她的構想立刻得到很多同鄉的贊同,數地同鄉會隨即舉辦陳氏紀念基金募款大會,邀請她前往參加。於是她一面找工作,一面馬不停蹄地出席各地台灣同鄉會舉辦的捐款活動,希望為她丈夫留下永久的紀念,使她丈夫的精神能夠永留人間。

她在陳氏紀念專集的扉頁,以「永記我心」為題,記下了她一年的心路歷程:

「一九八一年七月,阿成猝然離去後,我頓時陷入了無邊的黑暗裡。在與阿成相識相知的十二年中,我們相依相靠,他一直是我最強有力的保護者。他是那麼的活躍,那麼的充滿著生命力。裝著滿腦子的理念與意念,且能夠鍥而不捨,持續不斷地付諸實現。如今我失去了依靠,我的重心全失,有如山崩地裂,那種驚痛哀傷,真是無法訴諸筆墨。」

可是接下去的日子,我並沒有被哀傷擊倒。阿成是個熱愛生命的人,他有著寬大的胸襟。他絕不可能自殺,也不可能意外死亡,更是無罪可畏。一股要替他的死找出天理公道的力量支持著我,而來自各方朋友們,不管是認識或不認識的,感人的關懷與支持,更是幫著我渡過這一生中最困難的一段時光。

如今由於各方鄉友的努力,阿成的死多少有了代價,我與翰傑也開始試著過正常的日子。在他遇難一週年,他的朋友特地出了這本專集來紀念他,希望阿成愛鄉、愛人、愛民主自由的精神,能一代一代的傳下。這些朋友在百忙中,且又全無經驗下,全憑一股熱情,一股義氣,一股愛心來編這本書。看完初稿,我禁不住熱淚盈眶。一九八一年七月二日發生的事,將永遠在我心中留下一創痕,可是朋友們溫暖的慰藉,給我勇氣與力量再活下去。我永遠不會忘記在我生命中最昏暗時刻裡,朋友們所給予我的愛護與關懷。謹在此記上我深深的感謝。」

她生活的第三個目標便是母兼父職,獨立培養他們的獨子翰傑。

翰傑在父親去世時,剛滿週歲。據說與亡父相同,他是一個外向、好動而愛熱鬧的孩子。現在他已經五歲了,個子修長,發育很好,看得出母親細心的培育。但是我看到的幾個場合裡,他總是在母親的膝邊纏繞半天,才肯去和別的孩子玩耍,他沒有在美出生、在美長大的孩子們那種帶點野性的活潑。我不知道父親的去世,與母親相依為命的生活,是不是在他幼小的心靈,投下了淡淡的陰影?使一個原本外向的孩子,演變成文靜的孩子?

如今整整四年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陳氏紀念基金會已完成了下列幾件事:

一、 頒發了陳氏獎學金。
二、 創立了「台灣文化」雙月刊。
三、 正在興建陳氏紀念圖書館。

她的努力,與她的奮鬥,在同鄉們的支持與協助下,使這些目標,逐項地實現。

「我知道你把全部捐款存到紀念基金中,你和翰傑的生活費,是不是全靠你自己掙來的?」坐在她家的客廳,我這樣問她。

「是的,除了偶然接受家裡的幫忙,我沒有接受過別人的錢。」

「有關方面有沒有接濟過你們?記得塞爾特校長曾經再三呼籲……」

「一點都沒有。如果有的話,我也會把它放在紀念基金裡。」她回答。

「四年後回想,你有什麼話要說,有什麼感想?」

「我覺得社會沒有一點公道,一個人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掉……,過了四年,依然沒有任何答案。我不知道他真正的死因,也不知道他如何致死……」 她的臉上又罩下了一層陰影。

我突然語塞了,我看到她嬌小的臉上,因為不平而發亮的黑眼睛,在心裡想儘管她堅強地過了四年孤獨的日子,並且為了紀念先夫,完成了許多事;但是她往後的日子,我希望會有強壯的臂膀來保護她,在她苦惱的時候,為她解悶,在她哀傷的時候,聽她哭泣,在她寂寞的時候,陪她談心,並且幫助她撫育尚在幼年的翰傑……。

 

原載1985年11月《台灣文化》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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