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陳文成生平陳文成事件大事記事件資料庫真相在哪裡?紀念文集連絡我們
首頁 arrow 紀念文集 arrow 麥子落地 arrow 台灣留學生的精神/許永華
台灣留學生的精神/許永華 列印 E-mail


台灣留學生的精神



許永華  

    
每到文成受害週年之際,我總想寫一些文章來紀念他的遭遇與犧牲。可是在過去九年之間,我一直不曾寫,甚至於有好幾年,一直在報上看到在台灣的義光教會或台美文化交流中心為文成舉辦週年紀念會的消息時,才想起又是文成受害的週年了,心中感到無限的歉疚,覺得我們住在美國的舊日朋友反而不曾舉辦紀念的活動。事實上,我自己推測,對這樁慘案在心頭上所烙下的傷口,都想避免去撩動它,翻到「陳文成教授紀念專集」裏,素貞與塞爾特校長在記者招待會前,二人相望無話,心有失落的一幕,令人覺得是何等地不甘與不忍。


慰英靈討伐暴政


當年編完「陳文成教授紀念專集」之後,我在很簡短的序文裏寫下這麼一句:「文成的死是台灣人的悲局,他是替很多台灣人而死的;但是在文成死後,作為他的同鄉、朋友的我們,只能開追悼會、編紀念集,實在未盡紀念他的責任。」當時確實有這種感覺,至少也要像許信良悼詞上所說的:「槍聲是對您最好的輓歌,敵人的血是對您最好的祭品。」才夠平息心中的憤怒與不滿。可惜我們沒有那份能力向陳文成的冤魂許下那種心願,只能請他的英靈安息,並且向他保證,作為的同鄉的我們,一定努力,不容他為台灣人犧牲的英名受誣蔑,一定要讓後代的台灣人,永遠記得「陳文成」為台灣人付出的代價。


實在的,陳文成遇害之後,今天能以英名留傳下來,是以當年留學生及其家屬為主的台灣同鄉努力的結果而得來的,在兇手集團利用其控制台灣的傳播工具並且實際控制台灣的言論思想之情形下,不但殺害陳文成的生命,同時要把陳文成扭曲成為一個對生命沒有擔當的懦夫,誣蔑他是死於自殺。可是這一群以留學生為主幹的台灣同鄉,對當時執行暴力的國民黨政權,緊追不放,全力討伐,不容國民黨政府誣蔑陳文成的英名,加上當時陳文成執教學校卡內基美隆大學校長塞爾特的堅持,使全美國各地的大小報紙及新聞雜誌普遍地報導陳文成被殺案件,終於迫使國民黨政權不得不讓美國人前往台灣驗屍,並且承認陳文成是死於「他殺」。就在北美地區而言,這是繼「刺蔣事件」「高雄事件」(包括林宅滅門血案)之後,引起留學生最強烈反抗的第三件政治運動。


陳文成被害的消息初傳到美國地區時,各地的台灣同鄉雖然同感一種可怕的震撼之外,並沒有什麼立即的強烈反應。一則知道陳文成的人並不很多,二則對案情的經過還不很清楚。對我來講,則有魔手已經伸到身邊的恐怖感覺。事實上,各地的台灣同鄉社區裏,多多少少都因而罩上一層陰沉而恐懼的氣氛。可是殘忍的威脅,並沒有使我們逃避為陳文成洗清誣告的責任,反而由恐懼而轉為憤怒,而變為一股不可抗拒的討伐暴政運動。


文成是在一九八一年七月二日被害死的,七月四日台灣的報紙才報導命案的消息,當時剛好有相熟的同鄉回台灣渡假,看到報上的消息後馬上打電話來告知。在美國的台灣人報紙,最早報導這則消息的是當時在美國印行的「美麗島週報」於七月十一日報出,另外就是「台灣人權協會」於七月十二日以手寫新聞,複印寄給各地方負責人。美國英文報紙,因為傳達消息比較快,所以在七月八日匹茲堡新聞(PITTSBURGH PRESS)即首次報出,及至七月九日,包括陳文成母校的學生新聞「密西根日報」在內,以及全美國各大報紙都開始報導這件可疑的命案(PROFESSOR'S DEATH STIRS DISPUTE),此後,則以匹茲堡郵(PITTSBURGH POST)的記者ROSENSWEET對這件政治命案追踪最緊,報導最長久,美國著名專欄作家安德森九月十四日專文,揭露「美國在台協會」給國務院的秘密電報謂:陳文成係被「刑求致死」一文,被美國各大報登載最廣,且以「沒有什麼可懷疑的」語氣寫出來。


在台灣同鄉方面,起先好像都沒有什麼活動,尤其是陳文成就讀過的密西根安雅堡與他教過書的匹茲堡兩個地方,被其它地方的人猜測是不是被嚇壞了而不敢活動。七月十五日(週三)休士頓同鄉首先舉辦抬棺示威遊行,接著七月十八日(週六)下午,美東地區的同鄉在匹茲堡,美中西部地區同鄉在安雅堡,不約而同地為陳文成舉行追悼會,七月十八日南加州台灣同鄉舉行遊行示威,七月三十日美國眾院亞太小組舉行陳文成命案聽證會,同時由陳文成熟悉的朋友開始,著文報導陳文成的為人與政治活動,並且強烈地譴責國民黨政府的殘忍,反駁國民黨政府誣蔑陳文成自殺的謊言。由於陳文成的命案疑點愈來愈明顯,台灣的警總則是愈講愈慌,前後矛盾又是破綻百出,台灣同鄉愈看報導愈氣憤,加上一般台灣人對國民黨政權的特務殘暴本性的認識,對他們欺壓台灣人民的往日事跡,一年前林家血案的仇恨,都還深深地埋在心裏。現在,魔手竟然伸到同為留美同鄉的身上,而且人被殺死後還要被侮辱是畏罪自殺,真是斯可忍孰不可忍。於是,不管是文成的熟友或是素昧平生的鄉友,都認為,如果我們不為文成爭回英名,那裏能安慰冤魂!同時加上美隆大學塞爾特校長的正義呼喚,堅持不接受國民黨政府的「捏造」謊言(PHONY),推定陳文成是死於政治謀殺,堅持要由美國派人到台灣實際驗屍;以及由七月十八日在匹茲堡所舉行的追悼會上,參加者人人都帶上面具以掩蓋身份,對美國大眾傳播媒界所造成的震撼,才相信台灣同鄉對台灣特務的恐懼是真的,雖然恐懼仍然要冒險參加追悼會,這種痛恨的程度是不可言喻的,於是,譴責暴政、追查元兇的呼聲,聲討政治謀殺、撕破謊言的遊行示威、聽證會、追悼會,相繼而起,形成一股排山倒海之勢,沖垮了國民黨特務的殘忍而虛偽的面目,最後我們雖不能討回陳文成的生命而深為悲慟,卻以能為他保留可敬的英名,以慰他在天之靈,而稍感心安。


特務頭目授意政治殺害


當我聽到陳文成被殺的噩耗時,直覺地斷定是台灣的最高特務頭目授意殺害的。當時的總統是蔣經國,最初我認為是經過他批准的,後來我判定不大可能。可是,當時他的兒子蔣孝武正以中廣公司董事長的名義掌握台灣的特務大權,這樁命案如果沒有經過他的授意,是沒有人敢冒那麼大的政治責任的。


當時我的推論是,以陳文成的身份,年輕的台灣人在美國大學教書雖然知名度還不夠大,可是繼警總約談後神秘被害,必將牽涉到美國的高等學府,以及台灣與美國的政治關係,除非是有相當高程度權力的人的授意而執行的政治謀殺,是沒有人敢冒然去做的。同時,最重要的是,一般特務人員,無論如何都沒有非把文成殺死不可的理由,所以當命案發生以後,最普遍的猜測是大概警總拷問文成時因用刑過度而錯手打死的。可是以警總特務重刑拷打過那麼多人的經驗,據說是不可能失手打死人的。


當時我所以斷定文成的被害,是死於蔣家的授意,是由於陳文成在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到紐約參加為高雄事件的大示威時,在紐約北美辦事處的大樓前,站在車上手執一張手畫的蔣經國像,向大家宣佈要燒死蔣經國,此事經在場的國民黨爪牙密告回去,觸怒蔣家特務頭子,才是他被害的原因。至於說他平時的政治言論,為「美麗島雜誌」募款等等,我都認為不是造成被殺的原因。


文成被害的消息傳到美國,許多曾參加那次紐約示威的人,都曾聯想到命案大概與燒像事件有關。葉常青為「陳文成教授紀念專集」寫的文章,曾經詳細記載此事的經過,當時我認為時機尚未成熟,勸他暫時不要發表,只簡單的說文成的遇難大概與該次遊行有關,我為紀念專集寫的「望君復活」一文,不但更改有些我跟他來往的情節,同時也只說:「我一直認為文成的被害,或與此次遊行暴露身份有關」而已,並不曾詳細的說出來,以後文成的父親也知道此事,而知道的人愈來愈多,有人說應該將此事公佈出來,我則認為人已經死了,此事已不重要,當然我們會找個適當的時間將此事公佈,說來也奇怪,當文成將一張臨時手畫的像交給當日遊行領隊的紐約蔡姓同鄉,要他向群眾發表時,蔡姓同鄉一看,愣了一下,向文成說:「何不你自已上來宣佈」,於是由文成自己跳上車頂,宣佈應燒毀這個製造高雄事件的罪魁。這一「愣」,卻影響到一個人生死的命運。


到現在為止,大部份的人仍然希望能夠得到文成被害的真相,不過我認為文成命案的真相,以及林家命案的真相都已經太明白了。難道在台灣這種政治環境長大的人,真的還不能瞭解這兩宗命案的真相嗎?至於到底是誰的主意,誰去執行,行兇的經過如何,不但已經不重要,而且除非台灣的政局有徹底的變化,否則是沒有辦法知道其中的細節的。文成被害死時,很多人老是在推測到底他是怎樣死的,是被打死的或是被夾死的,探究命案的經過細節,固然是人之常情,針對國民黨政府虛構的驗屍報告,用醫學上的專門知識加以揭穿反駁,都有其必要,不過對於陳文成是被警總的特務所殺害的這一點,實在不必太多的解釋就可以斷定的,如果夢想國民黨政權能夠「破案」來公佈真相,那就太不瞭解台灣的政治環境了!對於陳文成的命案,我始終覺得,台灣人如果不能從「打探消息」超越到「探討被害的意義」,台灣人從事政治抗爭的層次仍是不算提昇的。


鄉友相扶持


文成一家的遭遇,令很多同鄉哀傷與惋惜,原本是人人稱羨的美滿小家庭,卻弄得人亡家破。在各地舉行的追悼會上,有人淚眼盈眶,有人禁不住號啕大哭。得悉文成遇害之後,有人很想向陳文成的家屬致慰問之意,有人希望能幫助文成的妻小度過生活上的困境。為了順應同鄉的要求,由匹茲堡和密西根的台灣人權會成立「陳文成教授紀念基金」,於一九八一年八月十二日發函給北美地區的台灣同鄉,以便有意協助的人有個匯款的地方。紀念基金本來的意思只是要募些錢協助文成家屬的生活,後來由於台灣同鄉對文成的犧牲有了更深的認識,認識到文成是為台灣而死的,也是替很多其他的台灣人而死的,由於他的死使很多台灣人不再遭受到同樣的噩運,因此,為了紀念陳文成愛台灣,堅持台灣人的立場,寧死而不屈的精神,基金會擴大募款,使它成為永久性的紀念基金會。


除了同鄉們的關懷慰問之外,最令人感動的是文成的二姐寶月一家,寶月女士拋下自己的兒女與丈夫,陪文成的遺孀素貞來美國度過最悲慘、恐懼及黑暗的一年、為了避免國民黨特務的干擾,她和一些同鄉的來往也盡量保密,紀念專集裏所收編的一篇文章:「陳文成是一個心腸善良的人」,其實就是寶月女士對她弟弟的回憶。


另外一個令我特別敬佩的是蔡正隆,他在那種恐怖陰沉的情形下,公開到美國國會作證,這份道義上的勇氣是非常可貴的。當時全美會會長陳唐山也為陳文成的命案盡了很多的力量,林富文夫婦為紀念專集的出版與紀念基金會的擴大,貢獻很大,其他我所接觸到的熱心同鄉,獻心獻力,不再一一列出,只是另外還有一位,每次當我們談到為陳文成雪除恥辱時,都不能忘懷的,那就是美隆大學的塞爾特校長,他那種為正義堅持不讓的道德風範,足夠我們每位台灣人永久敬佩推崇。


當然,並不是所有陳文成的鄉友都是有道義的人,在整個陳文成的命案中最令人困擾的是鄧維祥,他說文成在七月二日深夜還去找過他,因而使命案的真相一時撲朔迷離。不過當他在台灣時,一般人還都以為他受到脅迫,所言實在出於不得已。可是當國民黨放他到美國來時,他到處找人,重述一遍他在台灣的說法。他也自動找我,我起先根本不理他,然後經幾位互相認識的同鄉之安排,大家一齊見面。他依然複述一遍他的說法,他所說的很多細節,是我所知道,可是他所說的卻是與事實完全不符,追問之下,他只能以不知道來搪塞,我認為他的說辭根本就不值得我們再去反證他的虛構。外界都知道陳文成曾熱心奔跑,為當時在台灣發行的美麗島雜誌募款,並把募得的錢寄給施明德,施明德也確實收到這筆錢,這件事情就變為警總要入罪陳文成的最重大事情,所以鄧維祥就以為陳文成本人真的寄錢給施明德,他說陳文成告訴他自己曾匯款給施明德。我問他錢是以什麼方式寄的,他說不知道,大概用支票吧!其實這根本就是謊言,匯給施明德的錢根本就不是陳文成自己去寄的,陳文成從來也不曾向任何人說過他自己匯錢給施明德,錢是別人匯的,而且也不是在陳文成所住的地區匹茲堡匯出的,是由密西根匯出的,匯款的收據目前還保留在「基金會」的資料庫裏,陳素貞曾說過:「鄧維祥是一個沒有立場的人,要他做什麼他都做得出來的那種人」。


近十年來,我們雖然不能使文成復活,可是文成的精神將永遠留在台灣人的心中,我們總算為文成設立一個永久性的紀念基金會,雖然舉辦活動還受到人力與財力的限制,可是文成為熱愛台灣而遭害犧牲的事跡,必將傳給代代的台灣人。目前陳文成基金會的獎學金已是年年頒發,也漸具規模與聲望。我希塑陳文成獎學金設立的意義要繼續傳播;我希望在美國舉行多年的「文成杯網球賽」能夠由區域性而變為全美性;我希望能夠舉辦定期的陳文成基金會台灣學術研討會;我希望不久的將來能在台灣設立一個文成大學;至於文成紀念館早就有人提議設立,希望建館之事能夠更早實現。陳文成的精神,就是台灣留學生的精神。

 




1991年1月7日

 

 

 
< 前一個   下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