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根的戰爭/高哲偉

 

                 失根的戰爭                    
/高哲偉  (高雄醫學大學阿米巴詩社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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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扶著樹,我探視著周圍的深山,身邊跟隨的人越來越少了,大概只剩下原本的十分之一。躲到這邊,希望能夠讓我們稍微的喘一口氣。

這幾年的東躲西藏,為的是什麼?為了名?我看是臭名吧!為了利?那還不如加入國x黨感覺快很多!那我究竟是為了什麼?

『小哲兄,生日快樂呀!』,突然阿訓從背後拍了我的肩膀,他用乾糧餅疊了個小山丘狀,阿訓低下頭,低聲的說:『物資不夠,只能用這個代替……』。眼前的小乾糧丘,上面還沾了些泥濘,原本應該非常簡陋的,但我看起來,好重的禮物,重到我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是呀!今天是我三十一歲的生日。三十而立,可是直到現在,我還是在生活中逃竄。

『沒有蠟燭耶!』『幹,用信號彈啦!』『拜託,你白痴喔!』看到有人慶祝生日,眉頭鎖了很久的大家,也開始輕鬆了起來,終於露出許久未看到的笑容『那就把香煙當作蠟燭吧!』有人這樣提議,『靠,三十一支耶,要我抽到死喔~大家分著幫忙抽吧!』。

吞吐出的雲霧,隨著樹枝繞上天空,抬起頭,日光穿過林際灑在我的臉上,好亮!好奪目!讓我不禁恍了神,讓我不禁問自己,像浮雲一般的這幾年,我到底在追尋什麼?

『我活著~是為了什麼?』

突然回憶起,好些年前我好像也寫了一篇〈我的三十一歲〉,不過今天我連我自己活著的理由都要給個問號,寫三十一歲,現在的我可能寫不出來了,想到這不禁苦笑。

從那天寫完〈我的三十一歲〉後,世局的變化比小說還要戲劇化!在國X黨跟中共的聯合之下,國X黨開始走入民間,藉由與媒體的合作,將中共塑造成經濟的救 星。台灣的法律也開始跟中共合作,共同生出了《兩岸共同執行法》,中共的判決與意識可以直接在台灣執行。新版教科書修改完全的親中,母語教學與認識台灣在 新版課本中則完全廢除,之後甚至正式推行『識繁書簡』的政策。在國x黨的立法委員強力動員下,制定了〈統一特別條例〉,總統得延長任期至正式統一。

我們憤怒,我們起義,我們失敗,因為我們不得民心。

民心?哈,沒有覺醒的人民,只是被媒體操弄的傀儡,我為何為他們而戰呢?

『啪~啪~』我點了一支煙,想起那天送維昭出國,我煙好像也抽得很兇。

『你絕對不能嫁給外國人喔,你這是預言!哈哈!』我想起以前維昭好像也寫過一篇〈我的三十一歲〉,裡面的內容似乎是台灣統一了,她會嫁給老外,然後出國定居…之類的,現在想想也許當時的我們,早就依稀有嗅到台灣未來的命運了。

對於來台灣的外國人,我從來沒有好感!我常常對我的朋友這樣說,也對維昭這樣說,想當初我還極力反對維昭跟他老公在一起,當然當時我壓根沒想到預言的事。

『這世界上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成為一個中國人』一個白皮膚藍眼睛的人說出這麼一句不協調話,吸引了維昭的注意也擄獲維昭的心,不到三個月他們就結婚了,然後出國。

『我不要,我要留下來跟大家一起!』維昭流著眼淚低聲的說…,但是那時候情勢十分險峻,很多泛綠人士早已被行蹤監控甚至下獄,我們好說歹說才讓他點頭答應出國的事情。還記得出國的當天,大家很找了個隱密的地方舉辦了送別會,維昭哭得很醜很醜,大家喝得很醉很醉。

至少有個同志安全在國外能繼承留下的意志,我們是這樣想的。

半年前聽說他老公Steve偷渡來台灣,參與北部的〈防衛者〉。『真是有心呀!』我當時聽到不禁脫口而出這句話!從開始Steve就很熱心於台灣獨立運 動,甚至在國外幫忙募款給我們的表面組織〈愛台同鄉會〉,今天還捨棄安穩的環境回國來跟我們一起打游擊。不過上禮拜最新的戰情,聽說北部遭遇軍警強力的攻 擊整個潰散,豪哥還出奔國外,目前仍沒有Steve的下落。

我兩手合十,雙眼緊閉,朝著天空許下了第一個願望:
『希望起義的大家能夠平安。』

伸出手,我遞了兩隻煙給阿文跟小舜,他們兩個從起義就開始跟著我,也是我在學校社團的學弟。我拍了拍阿文的肩膀,沒說什麼,也不知該說什麼。

『你這不孝子,你給我滾出去!』阿文的父親拿個掃把作勢要打阿文。
『沒有國哪有家?爸,你要瞭解我的苦心啊!』阿文抱著爸爸的大腿,一邊哭泣,但是棍子還是如雨般落在阿文的背上。
阿文爸爸大吼『你要搞革命是吧?我成全你,我成全你,你給我滾!你滾!滾得遠遠的!』然後硬生生的將阿文的雙手扳開,把他的身軀猛力的推出門外。
『碰!』門狠狠的關上了,阿文再也回不去了。

我真是失敗的學長,把學弟帶到誤入歧途,連家都回不去。想到這我只能愧疚再愧疚。

『爸爸的病變嚴重了,哥有空你要回來看一下,爸爸在夢中還在喊你的名字!』阿文妹妹半年前e-mail給阿文,他爸爸本來就有高血壓的情況,這一年來聽說控制得很不好,最近又更加的惡化。

從此,阿文的眉頭再也沒有舒緩過。

常常我們只能拿著酒,和著月色、配著無奈,他不想聽我不想提,靜靜的喝上它一杯。

就算能夠回家,手機與家裡電話被監聽,家裡附近也被二十四小時監視,只要一回去,還沒走入家門,四周的警察就立刻上前來盤查抓人。

我看了看小捷,他的眼神朝著家鄉的方向,沒有注意到我的目光。

他媽媽這禮拜出殯。

『我覺得我真是不孝子!』那天小捷痛哭流涕的趴在桌上,我只能緊緊的抱著他。『我媽媽過世,我竟然不能守在他身邊,我媽媽很疼我的…想到小時候…』他說了一大串,眼淚也掉了一大串。

那天我也只能靜靜的聽著。

『至少奔喪,至少奔喪我要讓小捷回去!』我暗自許下這個心願。

我試過了各種管道,訪遍各種後門,都沒辦法。畢竟小捷投入起義的時間太久,是警總前幾名的黑名單。聽說出殯當天會部屬快兩百位警力,只要我們回來就要將我們一網打盡。

我還在試各種可能的方法,這樣掙扎也許是在逃避吧!看到隨著出殯預定的時間越來越近,小捷睡不著的時間越來越長,『沒辦法』三個字,對他,我實在說不出口。

我兩手合十,雙眼緊閉,朝著天空許下了第二個願望:
『希望起義的大夥,能夠順順利利的跟家人團聚。』

昨天一個白皮膚藍眼睛的外國人突然出現在營區說要見我,在搜身確保安全後,我招一招手叫他過來。

『請問是小哲先生嗎?您好!我們是CIA的Smith幹員,想談談合作事宜。』他悄悄的在我耳邊說道。

意料之內!

『這是個機會!』我心裡一陣激動。美國佬輔佐叛軍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只不過今天主角換成自己,舞台換成台灣。『要把握這個逆轉的契機!』我對自己暗自道。

我答應了!伸出手我收下美國那邊反追蹤的衛星手機。交待了一些細項後,他說明天會偷渡一批軍火與物資過來。

回到營帳打開電腦,看到西藏流亡政府對於共同起義的回覆!還是一個NO字。嘖!達賴還在幻想和平跟中國解決問題嗎?畢竟老了。我發個信給桑頓仁波切,希望 他能在『約定的時間』藉由台灣、東突厥斯坦伊斯蘭運動、藏獨與法輪功的共同發起,結合流亡政府內鷹派的勢力,逼迫達賴給予強力的回覆。

我閉起了眼睛,想起了另一件事情!是另一封邀請信。

幾天前Kassad王子私下找人把這封信拿給我,打開信封,是一個邀請,一個地獄的邀請,他希望我們能加入Asia Liberation Organization Alliance。

這幾天內心反覆的思量,不斷的考慮:我們有本錢捲入整個東協的內戰嗎?我們有許多兄弟受傷了!發瘋了!我們還有本錢在捲入更大的戰爭嗎?有贏面嗎?對於台灣獨立有幫助嗎?

忽然我嘴角微微地上揚…因為想到最根本的問題…

『我究竟為誰而戰?』

為台灣人民嗎?別往臉上貼金了!報紙上對我們的指責不都是台灣人民寫的?說我們是恐怖份子;說希望特區政府不能軟弱,趕快掃蕩我們;說我們是國家的敗類,是一坨屎,我們一副衰樣,趕快死一死算了…

不過最近慶祝統一的歡欣氣氛似乎改變了,蜜月期沒有想像中的長久。

應該跟最近特區政府制度上的急速傾中、導致整個台灣社會的不安定有關。

大量的大陸移工來到台灣增加了台灣人的失業率;盯緊人民幣的貨幣政策,也無法安定整個市場;除了台灣本身的法律外,還要遵守〈台灣基本法〉,若是台灣大陸 的法律有衝突,也必須以大陸的為主,導致人民被濫刑或刑上加刑;許多的書籍被強制清查銷毀;教育跟公家系統改以簡體字為主,導致許多的老師跟律師不得不被 迫辭職;代議制度也廢除了,改由中央推舉民主制,導致人民的聲音無法上達…

社會的氣氛似乎開始同情我們,理解我們,但,還是沒有人挺身而出。

『那我究竟為何為了這樣的一群人而戰?』

『我也有兩個母親!』我想起幾年前,晚上跟阿文喝酒的時候,他突然迸出的一句話。

『母親是山~母親是海~母親是河~母親的名~叫台灣』想到阿文的話,我開始哼起南哥的這首歌。阿文聽到了他跟著唱,小捷聽到了也一起唱,後來整個營區的我們,開始和聲唱起了這首歌,在空谷中聲音繚繞,是這麼的壯烈,這麼的堅毅。

『學弟,我們來去抗議吧!』『學長,ok呀!法律修成這樣大家都看不下去了!』沒想到那天單純的想法,卻被污蔑成叛亂份子,造成日後流離的命運。

抗議那天晚上,阿文問我『學長,你為什麼會想來抗議』。

『我有兩個母親,一個是生母!一個是台灣!母親生我,台灣養育我、養成我。』我這樣回答學弟。我繼續跟學弟說:『我希望我的後代能呼吸自由的空氣,跟我一樣能自由選擇、自由思考,在一個免於恐懼的環境下長大。』

我兩手合十,雙眼緊閉,朝著天空許下了第三個願望:
『希望台灣的自由民主能夠再生,且台灣人民能疼惜台灣!』。

我親吻了胸口的十字架,說:『天佑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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