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種/簡水藍

火種 

簡水藍


【一】

這是一段淒愴的往事,這是一頁傷心的史實,這是一顆高貴靈魂的不朽業績,這是一個有關火種的故事。

【二】

那是一九八一年春夏之交的五月天裡,一位熱情豪爽的海外遊子,攜妻帶子,從北美洲飛越太平洋,回到一別六載的美麗島故鄉省親度假。依然滿身相鄉土氣息濃郁的年輕人,六月末梢,踏上旅途,南下墾丁公園,走訪鄉野景觀,重溫故鄉泥土的芳香,草木的翠綠,親染故鄉人民的親情,這趟旅行險些喪生車輪下,下公路局車子時,有人從背後猛推,一瞬間,一輛轎車從車門邊急駛而過,孔武有力的年輕人迅速抓緊車門把手,才倖免於難。

他喜愛台灣民謠,天烏烏到望春風的輕快。補破網到農村曲的苦命寫照,港都夜雨到異鄉月夜的流浪風情,安平追想曲的異國情調,他都能哼唱高歌。

一九八一年的台灣社會,距兩次政治風暴還不到兩年,一是發生在高雄市的美麗島事件,時為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另一是美麗島事件八義之一的林義雄家門血案:母親以及雙生女兒受到政治謀害,死於尖刀撲殺,時為一九八○年二月二十八日,即二二八事件的第卅三週年,台灣人民的反抗雖然沒有因之消沉下來,政治氣壓卻是肅殺的。

這位年輕人在專業學術工作之餘,像是許許多多的福爾摩沙人一樣,熱衷於臺灣人政治運動。他抱定在台期間不惹政治是非,但是,在一次意外的鴻門宴上,心直口快的他,忘了禁忌,大談政治,招來特務的跟蹤,終至被台灣警備總部約談兩次,第二次有去無回。

七月初傳來這位學者在台灣死亡的噩耗,大家都不敢相信,以為是有人造謠,開玩笑,這位愛家愛鄉的學者慘遭政治謀殺,横屍母校台大校園,離他當年求學的數學系館不遠,被遺置於台大研究生圖書館安全梯邊的蕃薯園。他的專業研究是數理統計學,而且是這方面頂尖的年輕學者。八一年回鄉時,他把所學獻給養育他、栽培他的鄉土人民,特地發表兩三次統計學研究成果的專題演講,一次在他母校台灣大學,一次在中央研究院,都深受歡迎。

這位不幸去世的年輕學者,就是陳文成博士。生前除了相識的朋友,誰也不知陳文成是何許人也,但是,他的橫死,震驚台灣社會,掀起海外台灣人憤怒的聲浪,美國統計學界特地舉辦學術會議,出學術專輯來紀念他。

懷著悲哀之情,帶著思念之心,來探究追述十年前,陳文成在怎樣的心路歷程下回到台灣,又為什麼横屍台大校園?

 


【三】

陳文成來自天烏烏要落雨的鄉野,在台北縣的林口的三塊厝長大,祖父是蓋廟的民間藝匠。六月卅日父親帶他到當年祖父蓋的林口「竹林山寺」,就在他死前三天,燒香禮拜後坐在廟前大榕樹下出神地看著,他說:「爸爸,從前阿公蓋的廟那麼古雅,如今都破敗了。那些三藏取經的彫刻都看不清楚,好像沒有什麼神性了。」父親一度擁有一二十甲的茶山,因為經營的茶葉公司不景氣倒閉,茶山轉讓他人,陳文成出世時,家道已經中落,茶園的景觀卻在他腦海裡留下了永恆的記憶。

在異域的留學生涯中,他在一篇短文「徬徨」裡描述著「春雨竟自下個不停,時而更籠上一層深霧,灰靄的大地就像遊子落寞的心,是蒼蒼茫茫的,回憶到那時空都很遙遠的山村,無盡的茶園中穿梭在起落於花間的蝴蝶,竹木中急鳴的夏蟬,初夏是明亮而多姿的。」

胼手胝足流血汗的農民是他所熟悉的人物,在回鄉的一個多月中,他就時常與弟弟陳文華討論勞資問題,工人保險與漁民處境,陳文華在《哀憶四哥》一文裡追述:「台灣的漁民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他說:「海上捕魚,不但要逃避風浪,還要逃避海盜國的侵略,真是可憐啊!」

他對七十年代大放光芒的鄉土文學做過相當的探討,在一九七七年台灣鄉土文學論戰中,他在安雅堡同鄉會鄉訊開闢鄉土文學欄,介紹討論鄉土文學,他認同鄉土小說中人物:留守農村的農民,農村破產流入城裡的人,加工區的女工等小人物勞動者,他跟友人說:「我看文章很快,而且幾乎過目不忘,像黃春明、陳映真、王拓、楊青矗的小說……我尤其喜歡陳映真與黃春明的小說,故事中的小人物,我是那麼地熟悉、親近……」「關於陳映真的思想,還是個爭論的問題,……不過,我實在太偏愛他那細膩的文章……」

由於對勞動者的同情、關懷與認同,他對社會主義有過探討,並因此與統一派併吞好漢有過來往。一九七七年五月在安雅堡時,與朋友挑燈夜談,他說:「海外台灣人很多是恐共的,一談到社會主義就有可能被看成是統一派,這是不健康的……像《草地人》刊物替台灣下階層人民說話是很難得的。」他堅定地表示:「台灣人的政治運動,絕對不能離開台灣的工農勞苦大眾的立場,我的思想還沒有固定,在投入某個政治運動之前,我必須先整理我的思想,尤其希望先整理我對台灣鄉土文學作品的思想,將來若要投稿寫文章,我寧願以台灣鄉土文學為主題,離開了台灣鄉土,離開了台灣人的立場,一切是空的,是不實在的。」

戰前的台灣知識份子從勞動人民的立場出發,就曾激發對社會主義的探討,並發動了社會主義運動。陳文成所關懷探討的鄉土文學作家中就有社會主義份子,如楊逵就是。戰後台灣知識份子對社會主義的探討產生斷層,在島內消逝,在島外,初期主要是在日本發展著,到了六十年代末,才在美洲萌芽,台灣社會主義者於七十年代初在美洲集結時,各路人馬都有,有台灣左派,也有統一派,因為路線的南轅北轍,很快就分道揚鑣。

一九七五年,陳文成來到美洲留學的時候,台灣獨立運動已經有著雄厚的根基。台灣左派則才形成不到四、五年。一九七五年發行《台灣革命》雜誌再度出發,創刊號首先對併吞派作了批判。這時,陳文成大概還未認識到台灣左派的存在。在鄉下長大的他,以及對鄉土文學的深入探究,陳文成具體掌握了台灣鄉土意識,他曾舌戰台灣人知識份子的漢民族沙文觀。他站在台灣人的立場,與併吞好漢來往是基於社會主義的理想與信念。也許有過寄望這些好漢對台灣人的出頭天助臂之例,一九七七年台灣左派創刊《台灣時代》雜誌,以台灣民族解放運動的立場,對以《七十年代》月刊為中心的統一派追打批判,陳文成大為讚賞,他說:「真是大快人心。」他把雜誌影印在鄉友中傳閱。

陳文成一九七八年在密西根大學完成博士學位,受聘到匹茲堡的卡內基美隆大學統計系教學研究。在學術上,陳文成是自負的,政治上也是如此。在專業學術上,他是理論與應用並顧的學者,很有成果。在政治運動上,他偏重於起而行,較少探討政治理論,沒有理論的指導,使他走了一些冤枉路,如纏進統一併吞派的瓜葛中,他的安雅堡時期的知友追憶時說:「對於政治理論的東西一直沒有很大的興趣,他的這個傾向到了匹茲堡以後才逐漸改變……可惜……涉獵不深。他時常表示雖然自己力有未逮,但是對於從事理論研究與傳播的人,他是衷心支持的。」

從密西根安雅堡同鄉會到匹茲堡同鄉會,他都是熱心參與,一九七九年匹茲堡同鄉會為了籌備活動經費,在美國獨立紀念日參加社區活動,賣春捲、菜丸與紅茶,陳文成左一句:「先生買條香脆的春捲!」右一句:「小姐買杯解渴的紅茶!」,手招著小孩子說:「小朋友買把台灣點心菜丸!」。叫賣得喉嚨都啞了,他依然賣勁十足呢。

陳文成也積極投入台灣人反抗國民黨運動,執行匹茲堡台灣人權會的決議,將他位於大學校園附近的家開放給學生們聚會交誼討論。一九七九年春天開始籌劃支援島內政治民主化運動,發起「民主運動基金會」募款運動,在中西部各地同鄉會發動捐款,對民主政治運動寄以厚望,期待議會政治促成台灣人出頭天。

就在一九七九年秋天為美麗島民主基金會到處募款之際,他回到安雅堡找志同道合的昔日戰友,其中就包括併吞好漢,這些好漢個個拒絕,經過這個打擊,他才認清統一好漢的本質:完全沒有國際主義的精神,並且滿身漢沙文乳臭。統一併吞好漢平時把「支援台灣民主運動」掛在嘴邊,說得很好聽,碰到捐款的具體行動時,龜腳就露出來了。



【四】

精力充沛的陳文成,抱著台灣人出頭天的信念與目標,到處串聯,三教九流他都來往,甚至也跟國民黨核心份子做伙打籃球,並帶隊參加校際串聯比賽。在政治運動裡,他雖然任何組織都沾不上邊,卻是從左派到右派到統一併吞派都有往來的朋友,因著錯綜複雜的網路,他也纏入《美麗島英文文摘》的工作。六月卅日警總第一次約談就問到這件事,因為,來自波士頓的主其事的女士,在他家討論,投宿並打電話給施明德。他已記不得這件事了,約談之後回家與陳素貞談起,才想起來,這個文摘串聯與民主基金會都被警總掌握了資料。

他推動的「民主運動基金會」進展還不錯,著實捐了一些錢,而美麗島運動也勢如破竹捲起全島性的熱潮,人心振奮。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聯合國世界人權紀念日,美麗島運動人士在高雄大集結造勢,國民黨軍警壓境圍困,策劃流氓製造衝突暴動,然後藉機大肆逮捕,民主鬥士一批一批下獄,這就是美麗島事件。

陳文成在美麗島事件發生的當口,很失望也很沉痛,發現議會改革竟然走不通,十二月十五日在匹茲堡有一場美麗島座談會,陳文成也上台講話,這場座談會被特務學生暗中錄音,列入警總的「彩虹專案」。在風雪中,連夜一起開車七、八小時前往紐約,參加十二月廿二日聯合國廣場前的美麗島事件大示威,他以手帕遮蓋半面臉,臨時也上台講話,並燒起獨裁者的畫像,烈焰劃破天寒地凍的紐約街頭,顯現出一顆憤怒的心靈。有人認為,陳文成這個玩火的行動也在警總檔案中被記上一筆。

台灣人出頭天的運動一直就存在著兩條路線之爭,一條是革新保台:即議會改革路線;另一條是革命路線,即推翻國民黨政權。經過美麗島事件的打擊,許多人終於認清革命是出頭天的必要途徑。革命是戰略,是出頭天的指導中心,改革只能是革命的種種戰術中的一環,一九七九年十二月的美麗島事件,在台灣人出頭天的運動史上具有關鍵性的意義:它使許許多多的人看清了改革的局限。

陳文成也從民主改革的期待中驚醒過來,並很快地認識到革命理論的重要。在事件發生之後的劇烈論爭過程中,「台灣民族」的提法成為火爆的焦點,有贊成也有反對的,雙方都訴諸於雜誌刊物和同鄉座談會,進行火辣辣的討論,從「建國聯合陣線」的籌備會上辯到一九八○年的夏令會,半年之內,台灣民族的提法,在台灣人中很快地得到迴響,受到廣泛的支持。因為台灣社會問題基本來說,是民族求生存的問題,這問題已經存在了三、四百年,一直尚未完成。就戰後的台灣現況來說,台灣民族解放運動的首要目標就是推翻國民黨政權,建立台灣共和國。

就歷史的長程視野考察,從當代的短程視野來看,台灣社會問題最根本的矛盾一直是:台灣民族求生存的問題,台灣民族解放的問題,矛與盾的兩個方面雖然不斷地變化著,但是台灣民族解放運動一直是主要的內容,台灣人民一直是「盾」,外來統治政權一直是「矛」。就戰後數十年的內在社會狀況來說,國民黨政權是「矛」,大陸來台人士長期以來與矛結合在一起,只有少數大陸人士慢慢地「土斷」認同台灣,向台灣人民這個「盾」依靠過來。

往復的激辯使得「台灣民族」說法的理論水平,從早期狹隘的種族血統論中走出來,重新以資本主義經濟發展的觀點來分析台灣民族的形成,以「經濟共同體」的社會觀點,從人民、土地、文化與政治的角度來界定台灣民族,並且從階級的方向來考察民族解放運動過程中的種種矛盾。陳文成一再與朋友們探討這些台灣民族解放運動理論,他的朋友指出:「這種理論探討使他終於看清統一派的反動本質,從而與他們劃清界線。」


【五】

就學術研究來說,陳文成是很有天份的。他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布魯斯˙希爾說:「他是頂尖的學生,是我教學廿一年來所見最好的數理統計人才。」在安雅堡的留學生圈裏流傳著:「陳文成攻博士好像吃菜脯一樣,輕輕鬆鬆。」他在給母親的家書裡寫著:「媽,您應該以這一個孩子為榮,因為他這麼聰明,一個指導教授解了幾年解不出來的題目,我利用一夜的時間就解出來了。」他的指導教授說:「你可以畢業了,不用在唸了!」他生前發表了九篇數理統計的學術論文,尚有五篇待整理,學術生涯才開始,不幸以卅一歲之壯年去世,真是壯志未酬啊!更是學術界的損失。

他的學術態度是可貴的,與他的政治理念是一致的。他將學術研究朝向醫學應用的領域,以數理統計來探討癌症的治療率。數理統計也可以運用到軍事領域,如轟炸機炸燬目標的投彈時機。他的一篇論文是有關「癌症患者治癒曲線的貝西安分析」,同樣的貝西安分析方法也可應用到國防軍事工業上。他在給陳文華的信裡這麼說:「美國雖然是一個資本主義國家,但是來此看看,唸唸書是不錯的,在這兒研究才能自由自在的…….」「雖然」兩字在這裡是對應著他的社會主義信念而發的。美國的國防軍事工業體系是它稱霸世界耍資本帝國主義的基礎,陳文成沒有投入這個環節,多少是他反對資本帝國主義的「反帝」行動表現。這種表現跟台灣民族解放運動立場是一致的。

台灣民族解放的國際背景是:中國對台灣併吞的政策,國民黨政權主張它代表中國主權,使得中國共產黨染指台灣的企圖獲得進一步的立論藉口。另一個國際背景是:世界資本主義中心國家與邊陲國家的經濟對立態勢,台灣到了七十、八十年代雖然已進入了開發中國家的行列,但是,本質上,台灣還是處於邊陲的角色,是第三世界國家的地位,這表現在中心國家把台灣當做新藥品的人體臨床實驗地,把台灣當做污染性工業從美國轉移的對象……等等。國民黨政權讓美日等中心國家為所欲為,不顧台灣民族的利益,中心與邊陲的對立問題,帶來的問題首先身受其害的是台灣中下階層,特別是勞動者工人與農民,而這些社會勞動階級正是陳文成關懷與認同的對象。



【六】

從五十年代起,國民黨傾全力封鎖海外台灣獨立運動的片言隻字,連「台獨」兩字也不得見之報端。七十年代末,「台獨」突破報紙的封鎖,出現在台灣的媒體上,以一種被官方圍剿的形式出現。由於美麗島事件的震撼,海外重新提升「台灣民族」看法的理論水平,並且,訂為行動的準繩。對國民黨政權的挑撥分化各族群的陰謀,台灣民族解放運動觀就提出反擊的理論基礎,具有無堅不摧的威力,為國民黨政權所畏懼,試圖加以封鎖於海外,不讓它登陸台灣。

抱著不談政治的戒心,一九八一年五月廿日陳文成回到一別六載的台灣。

一九八一年初夏,離美麗島事件才一年半載而已,克服短暫的驚恐,在認清國民黨政權的殘虐本質之後,人民的反抗凝聚得更堅定,海外的理論思想與反抗行動愈發高漲,人人覺悟到「民主運動」路線的出頭天是空想,應該把民主運動轉化出頭天的策略之一,為台灣民族解放運動的革命路線服務,陳文成也像眾多的民主改革論者徹底覺醒過來。

陳文成雖然有不談政治的心理準備,但是政治鴻門宴卻已排出來,擺在暗夜裡,在星空下,在燈光閃閃的家園大地上,等著凌空而降,帶著火種的海外遊子,要他赴約慷慨激昂地談。

當年在密西根大學求學相識的朋友蕭治和,在六月初,他回到台灣的第二個禮拜,在家設宴歡迎他一家人的回鄉,另有鄧維楨和鄧維祥兄弟兩家作陪。蕭是牙醫師,鄧維祥是核子工程教授,也是密西根留學時相識的朋友,鄧維楨則是政治人物,當時正是「政治家」雜誌的發行人兼總編輯,一個與黨外和國民黨官方都有來往的爭論性人物。主客四家八個大人,七個小孩,飯後四個男人成為一組,四個女人連七個小孩另成一組,男人組很快變成鄧維楨與陳文成的政治大辯論。

在當年七月十六日第十一期「政治家」半月刊,鄧維祥發表一篇「陳文成永遠活在大家的心中」的文章。鄧文指述辯論內容:「概括而言,主題大概是美國式的民主政治在台灣的前途,鄧維楨肯定這是目前應該努力的方向,陳文成則以各種不同的角度提出疑難。」到底陳文成提出了什麼疑難?這是值得深究的。鄧文指出:「散會之前,陳文成做了一個解釋,給鄧維楨一個非常深刻的印象,陳文成說:『我今天晚上反對你鄧維楨,並不表示我反對你的想法,我的用意:是如果我不反對你,那麼我們就沒有什麼好談的了。』」

陳文成這一段話說得不尋常,就純字面來看,他是和鄧維楨玩著抬槓的清談把戲,以陳鄧兩人的身份來說,都不可能拿嚴肅的台灣政治課題來玩清談,陳文成是說出了肺腑之言,他回來原是抱定不談政治的,但是,一個「政治家」雜誌發行人兼總編輯的對象使他開了戒,等到話都說了,才發覺事態嚴重了,因此刻意說了這段話,表示是抬槓,所言不足道也。

陳文成向鄧維楨質疑了什麼?首先,我們知道,鄧維楨強調「民主政治」在台灣是可行的,即在台灣問題的解決上政治民主化運動是可行的。這是所謂的「革新保台」論,就是議會路線出頭天論。美麗島事件之後的檢驗,使原來醉心議會改革論者都夢醒了,陳文成就是其中的一個,在熾熱的路線檢討中,接受了「台灣民族解放運動」論,陳文成就與朋友們一再在見面談話中,在長途電話中,一來一往談論台灣民族主義,他很快地掌握了台灣民族如何形成,台灣民族看法的意義,它在對抗國民黨政權所能發揮的威力,台灣民族主義是針對漢民族沙文主義的一把利刃。

總之,一九八一年的陳文成對台灣問題的態度是:議會民主政治路線不能使台灣人民出頭天;台灣民族解放運動必須超越政治民主化運動的局限;陳文成是一個熱烈的台灣民族主義的宣揚者,這是陳文成回台時的基本心態,而這些在當時的台灣都是禁忌不能談的。

但是面對鄭維楨這樣的挑戰者,以陳文成的性格來說,他是按捺不住的,可以想像:他質疑鄧維楨的「民主政治」出頭天的看法;他向鄧維楨拋出「台灣民族」的看法,「台灣民族主義運動」的出頭天論,這種推測可從命案發生之後官方的說詞裡找到佐證。


【七】

對約談陳文成之事,回答參加國建會的海外人士的詢問時,警備總司令汪敬煦表示:「經國內治安機關調查,日前死亡的陳文成,於民國六十八年曾在美國發起成立『美麗島』雜誌社基金會,並發動在十幾個城市成立分會,最近並和叛亂份子許信良在美國發起『台灣民族』運動的『台獨』活動。」(見中央日報一九八一年七月九日報導)與許信良一起活動當然不是事實,因為,許信良並不知道陳文成是何許人也。而且陳文成也不是任何組織的成員,但是,指稱陳文成涉及「台灣民族」運動則是事實,他以獨行俠穿行於運動中。

另有一則是台北地檢處的偵查報告(見中央日報一九八一年七月卅日)中陳述警總約談:「陳君自稱回國後曾在談話中發表許信良『台灣應成一個獨立的台灣民族』之主張,自認此為最大的錯誤。」這一則報告證實陳文成在台灣談論過「台灣民族」獨立運動觀,但是,在哪裡談的呢?應是鴻門宴上的政治大辯論,因為就在鴻門宴之後,特務就向陳文成的親友查問他回來幹什麼,開始跟蹤陳文成,陳文華在《哀憶四哥》一文中說:「哥哥歸來後,曾憤憤地對我說:『××人太不夠意思了!請客就請客,怎麼搞來一個政治人物!』而哥哥之所以被跟蹤,他說也是從那宴會開始的。」

陳文成既有不談政治的戒心回台灣的,一次鴻門宴談政治已經是夠驚心動魄了,大概沒有第二次,事實上,鄧維祥在《政治家》雜誌的那篇文章透露了不少真相,這篇文章當然是鄧家兩兄弟的共同作品。鄧文說:「陳文成在台灣談了一次政治」,鄧文加了:「最後一次政治辯論」的小標題。可以了解在蕭家宴會之前,即五月廿日至六月初的兩個禮拜之間,陳文成沒有作過政治辯論。所以鴻門宴上的政治辯論是第一次,也是最後的一次,是唯一的一次。

 【八】

至此。我們可以做出以下的總結,陳文成回台灣之前已經對台灣民族的形成史有深刻的理解,認識台灣民族看法的威力,並且熱心宣揚台灣民族主義,因為美麗島事件的打擊,他放棄了政治民主改革出頭天的路線。因此,對鄧維楨的民主政治主張,他以台灣民族解放運動論反擊過去。事實證明警備總部握有這次辯論的具體資料。

一九八二年一月十五日北京新華社報導,中華民國台胞聯誼會會長林麗韞致電報陳素貞,邀請她在適當時機攜子訪問中國,並希望她節哀,實現陳文成的遺志:為祖國的統一,以及台灣人的幸福自由而努力,針對這則報導,匹茲堡郵報訪問陳素貞,陳素貞表示並未接到電報,陳文成任教的卡內基美隆大學也沒接到片紙隻字。陳素貞向郵報說:「我們不是中國人,我們是台灣人。」她更強調,她的丈夫並未追求與中國大陸統一,相反地,他追求的是團結一致的台灣獨立。

「台灣民族」火種很意外地在蕭家宴會裡引燃戰火,它焚了帶火種的年輕學者。

火種傳到陳素貞手上,火種傳到台灣鄉土詩人的心田裡,火種傳到臺灣文學作家的胸懷中,火種傳到台灣美術家的畫筆裡,火種傳到台灣社會政治運動家的手掌,火種傳到眾多台灣人的手心。十年來,火種星火燎原地,一路燒起來,散播開來,火光照亮了台灣民族解放運動的迢迢遠景。

【九】

朋友,我們珍惜你意外帶回來的台灣民族火種,安息吧,朋友,安息吧。


1990年12月6日於北美